天罡三十六变记

来源:fanqie 作者:罗纹是 时间:2026-03-06 18:38 阅读:34
天罡三十六变记沈渡沈渡免费小说大全_小说完结天罡三十六变记(沈渡沈渡)

,四十里路,沈渡走了将近小半日。,他先停下来望了一眼。,炊烟袅袅,街上有行人走动,影影绰绰看得出个热闹的镇子该有的模样——总之,跟他一路上想象的"闹鬼的地方该长什么样",没什么相符之处。。,那口气又悄悄提回去了。:镇口有座土地庙,庙门前香炉里插满了香,烟雾大得像是着了火,缭绕到半空去,把土地公的牌位都遮了个严实。沈渡这一路走来见过不少土地庙,香火旺的见过,但旺成这样的没见过——这不叫上香,这叫拼命。:天还没黑,顶多是黄昏,日头尚在,但镇子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已经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偶尔有一两扇窗缝着条口子,也只露出半张脸的宽度,目光在外头一扫,"啪"地又关上了。大街上那些行人走路都快,脚步急,眼睛直视前方,没有人在门口站着嗑瓜子,没有人靠着墙根聊闲天,像是各自都有一件要紧事等着去办,片刻都耽搁不得。,也是最叫沈渡有些发毛的——
纸人。

到处都是纸人。

路边摆着,门前立着,店铺橱窗里陈列着,做工精细,栩栩如生。纸糊的老翁拄着纸杖,纸做的仕女提着纸灯,纸扎的武将骑在纸马上,连那纸**四蹄都做出了腾挪之势,蹄下踩着云纹,衬得马背上的武将威风八面。

沈渡晓得纸人镇以纸扎手艺闻名,这些东西摆出来本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另一件事。

他往前走,那些纸人的眼睛,跟着他转。

不是真的转,是那种错觉——他每走一步,总觉得余光里哪个纸人的目光跟了过来,等他猛地回头,那纸人好端端地立在原地,眼珠子是画出来的,哪儿也没看,就是两个黑点,死的。

"……"

沈渡捏了捏竹箱的背带,往前走。

……………………

镇口没有城门,但有两个民壮拿着棍棒守着,见沈渡走过来,一左一右横了过来。

"干什么的?"

"哦,"沈渡停下脚步,很自然地笑了笑,"捉鬼的。听说你们这儿闹鬼,悬赏二十两?我来应告示的。"

两个民壮对视了一眼,一齐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从脚到头打量回去。

这一眼里头的内容很丰富——他们看见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看见了磨出毛边的袖口,看见了一只嘎吱作响的竹箱,看见了腰间那只空得能住进一只麻雀的钱袋,最后,两人的眼神在沈渡脸上停了停,那脸上是一个笑嘻嘻的神情,落落大方,怡然自得,仿佛被打量习惯了。

戒备逐渐散去,换上来的是另一种东西。

鄙夷。

那种"这人怎么穷成这样还能笑得出来"的鄙夷。

但鄙夷归鄙夷,他们还是往两旁退了半步,把路让了出来。左边那个棍棒往地上一点,懒洋洋道:

"进去吧。"

"多谢。"沈渡拱了拱手,背着竹箱走进了镇子。

走出去几步,他隐约听见身后那两个人小声嘀嘀咕咕——

"……这也行?"

"……管他呢,死活跟咱没关系……"

沈渡耳朵往后收了收,装作没听见,步伐不变,继续往里走。

……………………

进了镇子,沈渡先找客栈,顺道把镇上的情形摸一摸。

他放慢脚步,在街上闲逛,顺手在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前停下来,掏了掏兜,掏出那枚建元通宝,又掏回去了,改成从竹箱里摸出一张符纸,把符纸放在摊子上,往前推了推。

"掌柜,一个烧饼,这张符换。"

卖烧饼的是个短腿的中年汉子,低头看了看符纸,表情微妙。

"这能当钱使?"

"能,"沈渡说,"镇宅辟邪,贴门口的,比钱管用,尤其是……"他特意顿了一下,左右瞄了一眼,"尤其是最近这种时候。"

卖烧饼的汉子沉默了片刻,把符纸揣进兜里,给他递了个烧饼。

沈渡接过来,就站在摊子前啃了一口,半边脸鼓起来,嚼了两口咽下去,随口道:

"掌柜,你们镇上,闹了什么事?"

汉子往四下瞧了一眼,压低声音。

"你是外乡来的?"

"嗯,听说有悬赏,来看看的。"

"哎,"汉子把烧饼往铁架子上翻了个面,叹了一口气,"那是大约两个月前的事了。先是有人说,半夜里见着纸人在街上走。"

"纸人走动,"沈渡嚼着烧饼,"哪家的纸人?"

"不知道哪家的,也没人说得清楚,就是半夜里走动,进了巷子就没了影。"汉子把饼夹子往铁架上磕了磕,"起初大家都不信,当是做了噩梦。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镇东头**丢了一对银镯子,铁将军锁着门,窗也没开,镯子就没了,放镯子那个**原地摆着,没动。再后来,王裁缝家的儿子半夜起来**,在院子里看见一个纸人立在井边,"汉子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了一截,"纸人的脸,是他死了三年的娘。"

沈渡手里的烧饼停了一停。

"那孩子吓得说不出话,第二天高烧,烧了四天才退。退了烧之后,说是不记得那晚的事了,什么都忘了。"汉子转过脸来,看了沈渡一眼,"你说邪气不邪气?"

"邪气。"沈渡点了点头,又咬了口烧饼,"那术士的事呢?"

"请了三个。"汉子伸出三根手指头,"头一个来了,说是先在镇上住几日摸清路数,住了两天,第三天早上起来,铺盖卷了,人没了,再没回来过。后来托人问了问,那道士说什么也不肯再提纸人镇三个字,一提就嚷着头疼。"

"第二个呢?"

"第二个胆子大些,进了镇上停放纸扎的那条巷子,没出来。找着他的时候,人蹲在角落里,问什么都是那一句话。"

"哪一句?"

"你是纸做的吗。"

"……"

"就这么一句,问谁都是这句,见了猫问,见了树问,见了自个儿影子也问。家里人来接他,他问了一路,问到家还没停。"汉子摇了摇头,"现在也不晓得好了没有。"

"第三个呢?"

汉子沉默了。

"没了。"他说。

"没了是什么——"

"就是没了,"汉子把饼夹子在铁架上用力磕了一下,那声音有点重,像是在堵住什么,"没了,不晓得在哪儿,镇上的人不说这个。"

沈渡把最后一口烧饼嚼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抬头看了看这条街,街上那些匆匆忙忙的行人,那些关得严严实实的门窗,那些立在各处的纸人。

一个道士跑了,一个道士疯了,还有一个——没了。

沈渡摸了摸腰间那只空钱袋,又摸了摸竹箱背带。

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头某个地方悄悄沉了一分,像是一块石头压进去的——不重,但实实在在地压着,让人轻巧不起来。

"掌柜,客栈往哪儿走?"

……………………

沈渡找到的那家客栈,在镇子里一条偏街上,招牌掉了半边,只剩"栈"字,另半个不知道哪年风吹日晒裂开掉了,留着个空框子挂在门楣上,像是缺了牙的嘴。

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眼皮耷拉,一张脸槁木死灰,见了沈渡先开口就是:

"住店,一晚五文,先付钱。"

"能不能先住后付?"沈渡说,"我来应那告示的,二十两到手就结清。"

老头把眼皮抬了抬,从那条细缝里把他打量了一遭,又落了下去。

"你要是死了,谁来给我结?"

"……"

沈渡沉默了一秒,点了点头:

"掌柜说得有道理。"

他从竹箱里掏出两张符纸,郑重其事地放在柜台上,推了过去。

"两张符纸,抵两晚的费用,等银子到手了,再补现钱给您,如何?"

老头低头看了看那两张符纸,拿起来一张,凑近了仔细瞧,又放下,换了另一张,也仔细瞧了瞧,最后把两张一并搁回柜台,往沈渡那边推了半寸。

"这笔画,画的是什么?"

"驱邪镇宅符。"沈渡回答得斩钉截铁。

"这一道,"老头指着最下头那个歪歪扭扭的收尾,"画出了窟窿。"

"……那是留的气口。"沈渡说,"邪祟出走的路。"

老头沉默了很久。

"先住两晚,后天必须结钱。"

"一定。"

老头把那两张符纸拢进袖口,从柜台下头取出一把钥匙,在柜台上推了过来,枯瘦的手指点了点:

"二楼,第三间。"

……………………

二楼第三间,是间低矮的小屋,一张窄床,一只缺腿的桌子,桌腿下头垫了块砖头,一扇窗,窗纸旧了,透风。

沈渡推开门,把竹箱从肩上卸下来。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纸人。

等身大小,立在房间右侧的角落里,背靠着墙。是个年轻女子的形貌,穿着一件描金的纸衣裳,发上插着纸簪,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面目精细,神情静谧,嘴角微微带着一点笑意,放在任何一个纸扎铺的橱窗里都是压轴的一件。

沈渡在门口站了一下,朝楼下扬声道:

"掌柜,这屋里有个纸人。"

楼下传来老头懒洋洋的声音:

"知道。是铺子里存放在这儿的,放两天,后天拉走。"

"……"

"别在意,睡你的觉。"

沈渡把门关上,把竹箱搁在桌上,在床沿坐下,两手放在膝上,平视着那个纸人。

那纸人立在角落里,纸衣裳在窗纸透进来的风里微微动了动,发上的纸簪颤了一下,那一点描金的颜色在昏暗的室内反出点亮光来,便显得整张脸愈加精细,愈加真实——

嘴角那一点笑意,不偏不倚,正对着他。

沈渡默默用了一下望气术。

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只纸人,做工精细,栩栩如生的纸人,仅此而已。

他呼出一口气,侧身躺下去,拿竹箱挡在床和纸人中间,闭上眼睛。

床板嘎吱响了两下,归于寂静。

屋里只剩下窗纸漏风的声音,细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呼吸。

沈渡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屋椽看了一会儿,声音平静地朝角落里开了口:

"你要真是个鬼,今晚先别动。我还没睡够。"

角落里没有动静。

"……好,那就这样。"

他重新闭上眼睛。

竹箱那头,纸人立在角落里,手提纸灯笼,嘴角微微带着笑,把那点笑意投进了昏暗的屋子里。

窗纸又漏进一阵风来,纸衣裳轻轻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