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如故，与光同尘】

针锋------------------------------------------（下午一点左右）匆匆赶来的，身后跟着两个小学徒，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匹“雨过天青”的云锦。那料子展开，果然如雨过初晴的天空，清浅柔和，又隐隐有云水般的暗光流动，素雅中自带华贵。“二小姐，”李师傅是个四十许的精干妇人，眼光毒辣，只略扫一眼沈知意的气色和身形，心中便有了数，言语间也带了几分对主顾的恭敬，“这料子是顶好的，江南今年新贡的云锦，宫里赏下来的，统共也没几匹。不知二小姐想要什么样式的？齐胸？对襟？可要加些刺绣？”，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做一身齐胸襦裙，外罩一件同色薄纱大袖衫。刺绣……”她顿了顿，指向布料，“就在衣襟边缘和袖口，用最细的银线，绣上缠枝竹叶暗纹，不必繁复，但要精致，只在日光或灯光下走动时，能隐约看到纹路即可。领缘和裙头，用月白色的素锦包边。”。这般清雅到近乎寡淡的配色，在即将到来的、争奇斗艳的春日宴上，可算不得出挑。但沈家二小姐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她不敢多问，只点头应下：“二小姐放心，这花样不复杂，连夜赶工，明日辰时（早上七点）之前，定能送来。有劳李师傅。”沈知意示意小桃送上早已备好的、比寻常高出三倍的工钱，“务必做得精细些，针脚要密，尺寸要分毫不差。”，脸上笑容更真切几分，连声保证，这才带着学徒告辞。，院外便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又足够让人听见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叮当的细响和女子娇柔的说笑声。“二妹妹可在屋里？姐姐来看你了。”。，抬眼望向门口。小桃也紧张地攥紧了手中的抹布。，一股甜腻的桂花头油香气先飘了进来。沈云柔穿着一身簇新的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襦裙，头戴赤金累丝蝴蝶簪，耳垂上明晃晃的南珠坠子，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她身后跟着两个贴身大丫鬟，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一个锦盒。、无懈可击的温柔笑意，目光先在屋内快速扫了一圈，掠过那匹摊开在桌上的雨过天青云锦时，几不**地顿了一下，随即笑容更加和煦：“妹妹在忙什么呢？可是在为明日的宴会准备衣裳？”她款步上前，亲热地拉起沈知意的手，“哎呀，妹妹这手怎么这般凉？可是身子还不爽利？及笄礼那日累着了吧？”，带着精心保养过的**。可这触碰，却让沈知意心底泛起一阵生理性的厌恶与寒意，仿佛被冰冷的毒蛇缠上。她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没有立刻甩开。，就是这样一双手，在她最毫无防备的时候，将她推入了冰冷的死亡深渊。“多谢姐姐关心，只是昨夜没睡好，不妨事。”沈知意不着痕迹地抽回手，顺势抚了抚鬓角，避开沈云柔过于亲昵的碰触，语气平淡，“姐姐怎么得空过来了？”
沈云柔仿佛没察觉她的疏离，径自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又落在那匹云锦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妹妹这是选了雨过天青？这颜色倒是清雅，只是……明日宴会，各府姐妹怕是都铆足了劲要出彩，妹妹穿得这般素净，只怕要被旁人比下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沈家苛待了妹妹，连身鲜亮衣裳都舍不得做呢。”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点出沈知意这身打扮不合时宜，又暗指她可能丢了沈家的脸面。
沈知意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妹妹蒲柳之姿，比不得姐姐天人之色，穿什么都是陪衬。这颜色是母亲生前喜欢的，妹妹穿着，也算是个念想。况且，春日宴贵在雅集清赏，过分喧哗夺目，反倒落了下乘。姐姐以为呢？”
沈云柔被她一番不软不硬的话堵了回来，尤其是提到“母亲”（沈知意的生母，一个早已被遗忘的妾室），更让她觉得有些晦气。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很快又扬起，示意身后丫鬟将锦盒捧上。
“妹妹说得也有道理。不过，姐姐到底比你虚长两岁，见过的场面也多些。明日宴会非同小可，听说太子殿下和几位皇子可能都会驾临，还有许多世家公子……妹妹还是该慎重些。”她亲手打开锦盒，里面赫然是一套叠放整齐的衣裙，正是那套烟罗紫的纱裙，在光线下流转着梦幻般的紫色光晕，确实华美夺目。
“这是前些日子锦绣阁新到的料子，统共就得了这么一匹，我瞧着颜色正衬妹妹这般雪肤花貌，便让人赶制了出来。本想着自己留着，可又觉得这颜色过于娇艳，我穿着反显轻浮。妹妹年纪小，肤色又白，穿上定是极美的。妹妹快试试，若有不合适，现在改还来得及。”沈云柔拿起那套衣裙，不由分说就往沈知意身上比划，眼神热切，语气更是恳切真诚，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一心为妹妹着想的好姐姐。
前世的沈知意，便是被这番“姐妹情深”的表象迷惑，又见这衣裳实在美丽，心中欢喜，不疑有他，满心感激地收下，并在第二日的宴会上穿上了它。然后，便坠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沈知意看着那抹在眼前晃动的、妖异的紫色，胃里一阵翻腾。这美丽的颜色之下，浸染着怎样恶毒的心思，只有她最清楚。
“姐姐厚爱，妹妹心领了。”她退后一步，避开沈云柔的手，也避开了那套衣裙，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惶恐，“只是这颜色……太过贵重华丽，妹妹身份卑微，怕压不住，反倒唐突了。还是姐姐自己留着穿吧。姐姐是嫡女，风华正茂，正该穿这样鲜亮的颜色。”
她一口一个“身份卑微”，一句一个“嫡女”，像软钉子，轻轻巧巧地回敬过去。
沈云柔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她捏着衣裙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柔软的纱料被捏出几道褶皱。
“妹妹这是嫌弃姐姐的衣裳不好？”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委屈，“还是……觉得姐姐不配送你东西？”
“妹妹不敢。”沈知意微微垂首，姿态放得更低，声音却清晰依旧，“只是姐姐也知道，妹妹向来胆小，穿不得这般出挑的衣裳。万一明日宴会上举止失措，连累了姐姐的名声，妹妹万死难辞其咎。姐姐的一番好意，妹妹铭记于心，只是这衣裳，妹妹实在受之有愧。”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给得充分——胆小，怕出错，怕连累姐姐。任谁也挑不出错来，只会觉得这庶女果然上不得台面，连身好衣裳都不敢穿。
沈云柔一口闷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她准备好的满腔说辞，什么“姐妹情深”、“颜色衬你”，在这油盐不进的沈知意面前，全然没了用武之地。难道要她强逼着沈知意收下？那反而显得她别有用心了。
“二妹妹……你真是……”沈云柔勉强扯了扯嘴角，将衣裙放回锦盒，语气已有些不自然，“罢了，既然你不喜欢，姐姐也不勉强。只是明日宴会，你穿得这般素净，父亲和母亲面前，怕是不好交代。”
她又搬出了父亲和嫡母。
沈知意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点忐忑：“这……妹妹只想着不失礼便好。若父亲母亲怪罪，妹妹一力承担便是，断不敢连累姐姐。”
沈云柔被她这副怯懦又“懂事”的样子噎得说不出话。她能说什么？说父亲母亲一定会怪罪？那岂不是显得她这个嫡姐不盼着妹妹好？
“妹妹多虑了，父亲母亲最是宽和，怎会为这等小事怪罪。”沈云柔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只觉得今日这趟来得憋屈至极。她看着沈知意那张低眉顺眼、却让她莫名觉得有些碍眼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一向怯懦寡言、任由她拿捏的庶妹，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可具体哪里不同，她又说不上来。
“姐姐若无其他事，妹妹还要再看看衣裳的尺寸，就不多留姐姐了。”沈知意适时地送客。
沈云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快和那丝隐隐的不安，重新端起笑容：“也好，妹妹好生准备。姐姐也回去看看明日穿戴什么。我们姐妹明日，定要好好表现，不给沈家丢脸才是。”最后一句，她说得意味深长。
“姐姐慢走。”沈知意屈膝行礼，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
沈云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带着丫鬟，转身离去。那装着她精心准备的“礼物”的锦盒，被丫鬟原封不动地捧了回去。
直到那甜腻的香气和环佩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沈知意一直挺直的脊背，才几不**地松懈了一瞬，后背竟已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小桃一直屏着呼吸，此刻才敢大口喘气，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小姐，您刚才……可真吓死奴婢了！您怎么就……怎么就拒绝了呢？大小姐她会不会记恨？”
“记恨？”沈知意走到窗边，看着沈云柔身影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早就记恨了。从她算计着要顶替我嫁入东宫的那一刻起，我与她，便已是不死不休。”
“什么？！”小桃惊恐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顶替您嫁入东宫？小姐，这、这怎么可能？那是圣旨赐婚啊！”
“圣旨只说了沈家女，可没说，一定是沈家哪个女儿。”沈知意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只要我‘出了意外’，或者‘德行有亏’，自然有更‘合适’的人选顶上。”
小桃听得手脚冰凉，她虽是个丫鬟，后宅阴私也听过不少，可这般骇人听闻、直接要人性命的算计，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那、那明日宴会，大小姐她会不会……”
“明日？”沈知意收回目光，转身看向桌上那匹雨过天青的料子，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上面，泛着清冷柔和的光泽，“她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一件衣裳不成，定有后手。我们……只需等着便是。”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沈云柔，明日，我便让你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窗外，春光正好，庭中桃花灼灼。沈知意静静立在光影里，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却锐利如出鞘的寒刃，与她身上那股清冷沉静的气质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小桃看着自家小姐陌生又熟悉的侧影，忽然觉得，小姐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遇事只会垂泪、任人揉圆搓扁的二小姐。可这样的变化，究竟是好是坏？前路，又会有多少凶险在等着她们？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是默默地走上前，将桌上那匹云锦仔细收好。无论如何，她都会跟着小姐，一直跟着。
暮色渐渐四合，将沈知意伫立的身影拉得很长。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已然在姐妹“情深”的假面下，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