遁甲聊斋

第一节破败的大雄宝殿内，月光透过蛛网密布的窗棂，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王生裹紧了单薄的衣衫，身体还在后怕地微微发抖，他看着对面盘膝而坐、闭目养神的林辰，眼中充满了敬畏与感激。

“多……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王生声音还有些发颤，“若非恩公慧眼如炬，识破那妖邪，小生此刻恐怕己、己……”林辰缓缓睁开眼，眸色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邃：“举手之劳。

王兄，你可知此地是何处？

如今又是什么年月？”

他需要信息，尽可能多的信息，来确认自己究竟身处一个怎样的世界。

王生虽惊魂未定，但恩公询问，还是努力整理思绪答道：“回恩公，此地乃是郭北县外的兰若寺。

至于年月…如今是大乾王朝，天启三年。”

大乾王朝？

天启？

林辰心中微沉，这并非他所知的任何历史朝代。

结合之前的画皮鬼和这“兰若寺”之名，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穿越的并非单纯的历史古代，而是一个神鬼志怪并存，类似于《聊斋》话本的世界。

“这兰若寺……香火似乎凋零己久？”

林辰继续引导。

“唉，早些年还好，近十来年，这附近不太平啊！”

王生压低了声音，脸上浮现恐惧之色，“都说这寺里……闹鬼！

夜里常有女子哭声，过往的行人客商，时不时就失踪几个。

县里人都说，是寺里的妖怪作的祟！

小生也是盘缠用尽，不得己才……”他话未说完，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卷入殿内，吹得梁上尘土簌簌落下，残破的帷幔飘荡，如同鬼影。

王生吓得一个激灵，猛地缩到林辰身后，牙齿咯咯作响。

林辰却岿然不动，只是左臂上的云纹传来一丝比之前更清晰的灼热感，带着警示的意味。

他怀中那枚石卵，也似乎轻轻震颤了一下。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瞬间扫过大殿的每个角落。

在那边！

只见大殿右侧，那尊半边脸都己剥落的罗汉佛像身后，一抹极其淡薄的白色影子，悄无声息地飘然而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林辰看得分明，那是一个女子的身影！

“恩、恩公……你……你看到了吗？”

王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林辰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站起身，将石卵握紧，目光沉静地望向那尊罗汉像的方向，朗声道：“夜色己深，姑娘既己至此，何不现身一见？”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

第二节大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王生粗重的喘息声。

片刻之后，那罗汉像后，白影再次浮现。

这一次，她并未隐匿身形，而是款款走了出来，立于清冷的月光之下。

饶是林辰心志坚定，见到这女子的真容，眼底也不由得掠过一丝惊艳。

只见她一身素白绫罗裙，身形窈窕，宛若月下聚雪。

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一种清冷幽寂的气质自然流露，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空谷幽兰。

与她相比，刚才那画皮鬼的娇媚，显得俗不可耐。

但林辰瞬间便收敛了心神。

因为臂上的云纹清晰地传来感应——此女，也非生人！

她周身缭绕着一股纯净却冰冷的阴气，与画皮鬼那污浊的怨气截然不同，但本质仍是鬼魅之流。

而且，她给林辰的感觉，远比那画皮鬼更危险。

聂小倩！

林辰几乎立刻确定了她的身份。

原著中，她就是这般清冷绝俗的孤魂，受树妖姥姥操控，被**人。

聂小倩也在打量着林辰。

她幽深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好奇，更多的却是凝重。

她奉命来探查今夜闯入寺中的生人气息，却没想到，刚一靠近，就被对方轻易识破。

更让她心惊的是，眼前这青衫男子身上，有一股她从未感受过的气息。

非道非佛，并非她所知的任何一种修行路数，那气息内敛而晦涩，却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忌惮。

尤其是他臂上那若隐若现的云纹，以及他手中那枚散发着温润灵韵的石卵，都透着不凡。

“公子好敏锐的灵觉。”

聂小倩开口，声音清冷，如同玉珠落盘，“竟能察觉到我。”

林辰面色平静，不卑不亢：“姑娘身法如魅，若非心有挂碍，气息微露，在下也难以察觉。”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点出对方是鬼，又将功劳归于对方“不小心”，给彼此都留了余地。

聂小倩微微蹙眉，眼前这男子，冷静得超乎寻常。

王生早己吓得瘫软在地，缩在林辰身后，连头都不敢抬。

“此乃是非之地，非尔等久留之所。”

聂小倩不再纠结，首接说明来意，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天明之后，速速离去，或许还能保全性命。”

“哦？”

林辰目光微闪，“姑娘此言何意？

莫非这寺中，还有比那画皮更凶之物？”

聂小倩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似有无奈，似有恐惧：“画皮不过疥癣之疾。

此地方圆百里，皆归……‘姥姥’管辖。”

她提到“姥姥”二字时，声音下意识地压低，带着深深的敬畏。

“姥姥神通广大，最不喜生人闯入其清静之地。

尔等在此，如同羔羊入虎口。

言尽于此，望你好自为之。”

说罢，她身形一动，便要化作青烟离去。

“姑娘且慢。”

林辰忽然出声。

聂小倩身影一顿，回眸看他，眼中带着询问。

林辰上前一步，从怀中（实则是借助云纹空间）取出一小锭在王生行李中看到的碎银子，递了过去：“多谢姑娘警示之恩。

区区银钱，或许于姑娘无用，但在下身无长物，唯有此物，或可聊表寸心，望姑娘莫要推辞。”

他这个举动看似突兀，实则有心。

一是试探对方心性，二是结个善缘。

聂小倩看着那锭银子，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掠过一丝荒谬与苦涩。

她一个鬼魂，要这人间银钱何用？

但看着林辰那清澈而真诚（他装的）的眼神，她沉默片刻，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那手白皙得近乎透明，指尖带着寒意，轻轻接过了银子。

在接触的瞬间，林辰感到臂上云纹微微一热，似乎捕捉到了对方一丝极细微的情绪波动——并非贪婪，而是一种……久违的，被当作“人”来平等对待的触动。

“此物，于我确实无用。”

聂小倩收起银子，语气依旧清冷，但似乎少了几分疏离。

她略一沉吟，从袖中取出一片脉络分明、散发着微弱清气的梧桐叶，递给林辰。

“这片叶子，带着一丝我的本源阴气，寻常小精小怪感知到此气息，或会给我几分薄面，不敢轻易骚扰。

或许……能助你们平安离开郭北县地界。”

林辰心中一动，接过梧桐叶。

叶片入手微凉，其上萦绕的气息虽属阴寒，却纯净无比。

“多谢姑娘赠叶之情。”

聂小倩不再多言，最后深深看了林辰一眼，身形如烟，融入殿外的月光之中，消失不见。

第三节聂小倩离去后，大殿内那无形的压力骤然消失。

王生这才敢大口喘气，瘫坐在地上，抹着冷汗：“走……恩公，我们快走吧！

天一亮就走！

这地方太邪门了！”

林辰没有理会他，只是低头看着手中那片梧桐叶，指尖感受着那丝纯净的阴气，目光深沉。

树妖姥姥……管辖百里……连聂小倩这等女鬼都畏之如虎。

看来，这兰若寺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自己刚才看似化解了画皮之危，实则不过是掀开了这潭浑水最表面的一层涟漪。

他重新盘膝坐下，将梧桐叶小心收起，再次握紧了那枚涅槃之卵。

石卵传来的温热感，和臂上云纹持续不断的微热，是他在这诡异世界里唯一的慰藉和依仗。

“恩公，我们……”王生见林辰不走，都快哭出来了。

“噤声。”

林辰淡淡道，“夜深了，好生休息。

天亮再说。”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王生不敢再言，只能蜷缩在角落里，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生怕黑暗中再冒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林辰闭上双眼，看似在休息，心神却己沉入臂上的云纹之中。

穿越，画皮，聂小倩，树妖……一幅光怪陆离又危机西伏的画卷，己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前路茫茫，杀机暗藏。

但不知为何，他心中并无多少恐惧，反而隐隐升起一股……期待。

对这未知世界的期待，对探寻自身传承之谜的期待。

夜色渐深，兰若寺重归死寂。

只有月光，依旧冷冷地照耀着这片被遗忘的土地。

(第二章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