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公豹:从劫脉工具人到执棋者

申公豹:从劫脉工具人到执棋者

蜜桃瑶瑶 著 玄幻奇幻 2026-03-06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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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公豹,云霄 主角
fanqie 来源
“蜜桃瑶瑶”的倾心著作,申公豹云霄是小说中的主角,内容概括:。,南极仙翁执拂尘立于丹墀之下,燃灯道人坐在元始天尊左手边的蒲团上,阖目不语。,那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叩首谢恩。。,元始天尊亲口封他为“封神执榜人”。那卷金边玉帛的封神榜,此刻就捧在他手中。。。——阐教尚白,唯有他穿玄色。不是他想特立独行,是当年入山时,师尊问他:“你可愿褪去妖身,换一副仙骨?”他说:“愿。”于是师尊将他的豹皮剥了,悬在昆仑后山晒妖台上,说晒足三百年,皮上的妖气散尽,他便不再是妖。那...

精彩试读


,三千里,是玉虚宫势力范围的尽头。。,没有御风,没有用任何遁术。他只是走,像三百年前初入昆仑时那样,一步一步,踩过冻土与薄雪。,硬邦邦地硌着颈侧,他却渐渐习惯了这个重量。,他披着这身皮,从东海的荒岛走到昆仑山脚,走了整整四十九天。,只是本能地向着灵气最盛的方向走。,那叫趋吉避凶。,洪荒没有吉地。
只有大大小小的劫。

第七日傍晚,申公豹在一座无名荒山脚下停住。

不是他累了。

是前面有人在等他。

那人坐在一块被雷火劈成两半的巨石上,脚下横着一柄拂尘,手里捏着半块没啃完的干饼。

道袍是灰白的,洗得发旧,袖口有烧焦的痕迹。

申公豹认出了她。

石矶娘娘。

骷髅山白骨洞的主人,通天教主的记名弟子,截教三千客中不入流的小妖仙。

也是他在封神量劫中“请”下山的第一位道友。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朝歌城外,申公豹奉命下山公干,途经骷髅山。他那时还不习惯做“灾星”,见了山中有妖气,下意识地想绕开。

可劫脉不允。

那条黑线在脊骨里滚烫地扭动,像一条被唤醒的毒蛇。

他身不由已地停下,转身,对着山门说:

“道友,请留步。”

石矶娘娘那时正出山采药。

她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玄色旧道袍的中年男子站在山门外,眉目寡淡,气质温和,像是个不得志的散修。

她问:“道友是?”

申公豹说:“贫道申公豹,昆仑山玉虚宫元始天尊座下弟子。”

石矶娘**眼睛亮了。

截教三千客,通天教主有教无类,门下多是妖族散修。她们这样的人,最羡慕的不是阐教的仙法道术,而是阐教的“名门正派”——被元始天尊收为弟子,意味着被天道认可,不再是妖。

她热情地邀申公豹进洞喝茶,问他昆仑山的雪是不是真的终年不化,问他元始天尊讲道时是不是有天花乱坠。

申公豹一一答了。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临别时,他说:“道友若得闲暇,不妨往朝歌一行。闻太师正广纳贤才,共议军国大事。”

石矶娘娘说:“好。”

三个月后,太乙真人用九龙神火罩将她炼成顽石。

她的残魂被封神榜收去,封为“月游星”。

申公豹那时正在千里之外的陈塘关。

劫脉中涌入一道新劫气,滚烫、锐利、带着火烧过的焦味。他扶着城墙,呕出一口黑血。

身边的殷夫人问他:“申道长,您怎么了?”

他说:“无妨,旧伤复发。”

那是他第一次骗人。

也是第一次知道,劫脉养劫,不是请人赴死,是自已陪着一起死。

他把这秘密藏了三年。

如今,死者的尸身坐在他面前,啃着半块干饼。

申公豹在巨石前三丈处停住。

石矶娘娘没有抬头,专注地对付着手里那块饼。

饼很硬,她咬得很慢,每一下都要用力扯,扯下一小块,在嘴里嚼很久,咽下去。

申公豹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披着三百年前的豹皮,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很久,石矶娘娘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

她抬起头。

那张脸和三年前一样,圆润,和气,嘴角常年挂着一丝笑意,不像个统辖一山的妖仙,倒像个人间集市里卖豆腐的妇人。

只是眼睛里没有光了。

封神榜收的是残魂,不是全魂。

上榜的正神,保留生前的记忆与神职,却失了七情六欲中的大半。他们不会哭,不会笑,不会恨,也不会原谅。

“申道友,”石矶娘娘说,“三年不见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娘娘,”申公豹说,“别来无恙。”

石矶娘娘点点头。

“无恙。榜上的日子比山中的日子轻省,不用修炼,不用觅食,也不用担心哪天被路过的金仙顺手除了妖。”她顿了顿,“就是没有梦了。”

申公豹垂着眼帘。

“贫道……”

“你没有骗我,”石矶娘娘打断他,“我后来想明白了。”

申公豹抬头。

石矶娘娘没有看他。

她低头拍着袖口沾的饼屑,动作很轻,很慢。

“你请我下山时,说闻太师广纳贤才,共议军国大事。闻太师确实在招人,军国大事也确实在议。你没有说假话。”

她拍完左袖,拍右袖。

“你只是没说完。你没说太乙真人在朝歌城外等我,没说九龙神火罩专克顽石成精,没说那场军国大议论到最后,我们截教的人都要死。”

她的手指停住。

“可你为什么要说完呢?”她终于看向申公豹,“你说了,我就不去了吗?”

申公豹沉默。

石矶娘娘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温和的,带着些微的讨好,像在说“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只是眼睛里依然没有光。

“我会上榜,是因为我想下山。我想下山,是因为我想做正神,想做天庭认可的仙,想不再被人叫妖怪。”她说,“申道友,你只是那个替我推门的人。”

她顿了顿。

“门是我自已要进的。”

山风卷过,吹动她灰白的道袍。

申公豹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石矶娘娘第一次邀他进洞喝茶。

白骨洞很简陋,洞壁上挂着几幅褪色的山水画,石桌上摆着一套磕了口的瓷茶具,墙角堆着几捆刚采回的草药。

她给他倒茶,茶汤浑浊,叶片粗老,是最劣等的散茶。

她有些不好意思:“山中清苦,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道友。”

申公豹端起那碗茶,一饮而尽。

“好茶。”他说。

那是他三百年间喝过最暖的一碗茶。

如今茶凉了,人死了,尸身坐在他面前,啃着冷硬的干饼。

“娘娘今日来,”申公豹说,“是有事交代贫道?”

石矶娘娘没有直接回答。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将晚,西边最后一缕残云被暮色染成暗红。

“你知道封神榜收魂,要等应劫者咽气之后才行吗?”她问。

申公豹说:“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石矶娘娘说,“我在九龙神火罩里烧了六个时辰?”

申公豹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

太乙真人烧死石矶娘娘那一夜,他在陈塘关的城墙上站了一整夜。

劫脉每隔一刻钟就涌入一道焦灼的劫气,像有人用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戳他的脊骨。

他数了。

一共二十四道。

六个时辰,二十四刻钟,每刻钟一道。

他没有呕血,因为血已经呕干了。

“那六个时辰里,我一直在想,”石矶娘娘说,“申道友为什么要骗我?”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想了很多理由。也许你是阐教的弟子,奉命除妖;也许你和我有旧怨,趁机报复;也许你根本不知道太乙真人在山下等我,只是无意中做了别人的刀。”

她停了停。

“到**个时辰,皮肉都烧焦了,我想——算了,不管是什么理由,都跟我没关系了。反正我快死了。”

她看着申公豹

“可我死之后,又在榜上活了。”

“榜上的日子没有梦,但会醒。醒着的时候,我就接着想——申道友到底为什么骗我?”

申公豹开口,声音涩得像**沙。

“娘娘……”

“你不用告诉我,”石矶娘娘说,“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她站起身,拂尘搭在臂弯,像三百年来每一次送客时那样。

“申道友,我今日来,不是来讨债的。”

她看向申公豹肩上那件干枯的豹皮。

“我只是听说,你把皮从晒妖台上取走了。”

申公豹没有否认。

“三百年了,”石矶娘娘说,“我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去取。”

申公豹沉默良久。

“那是我自已的皮。”他说。

石矶娘娘点点头。

“是啊,自已的东西,总该自已拿回来。”

她顿了一下。

“可拿回来之后呢?”

申公豹没有回答。

他回答不了。

石矶娘娘也没有等他的答案。

她转身,向着暮色深处走去。

走出十几步,她忽然停住。

“申道友。”

“在。”

“白骨洞里那几捆草药,我走之前才采的,还没来得及晾晒。”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三年来不知烂尽了没有。”

申公豹说:“贫道路过骷髅山时,会替娘娘去看一眼。”

石矶娘娘没有回头。

她的身影渐渐没入暮色,灰白的道袍和灰白的山石融为一体。

最后一缕光消失时,申公豹隐约听到她说:

“多谢道友。”

山风把这三个字吹得支离破碎。

申公豹站在原地,很久。

然后他继续向北走。

肩上那件干枯的豹皮蹭着他的颈侧,比方才更沉了些。

他忽然想起,石矶娘娘从头到尾没有看过他的眼睛。

---

又走了三日。

雪越来越厚,人迹越来越稀。

**日傍晚,申公豹在一处废弃的驿站前停步。

驿站塌了半边,但还有一面墙能挡风。他在墙角坐下,从袖中摸出半块干粮——和石矶娘娘啃的那块很像,只是更硬些。

他没有生火。

三百年道行,他还剩一些,够御寒。

他慢慢啃着干粮,看着墙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石矶娘娘那样的轻盈从容。这脚步声很重,很急,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申公豹没有动。

脚步声在驿站外停住。

一个少年的声音,气喘吁吁:

“申、申师叔!”

申公豹抬起头。

驿站破败的门框边,站着一个道童。

约莫十二三岁,唇红齿白,穿着崭新的月白道袍,腰间悬着玉清仙箓。道袍下摆溅满了雪泥,膝盖处蹭破了一块。

昆仑山,玉虚宫,前年入门的弟子。

青玄子。

申公豹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青玄子大口喘着气,脸冻得通红,睫毛上凝着冰碴。

“我、我一路问的……”

“问谁?”

“路过的山神、土地,还有几个散修。有人看到师叔往北走,往北走只有北海眼……”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师叔是要去北海眼应劫,对不对?”

申公豹没有回答。

他低头继续啃干粮。

青玄子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不知道自已为什么要追来。

七日前,他在半山腰遇到申公豹下山,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道友请留步”。那是他第一次说这句话,说完就后悔了——怎么能对门中弃徒说“留步”?

申公豹真的停下了。

他问青玄子叫什么名字,哪年入山,可曾见过师尊。

青玄子一一答了。

申公豹说:“真好。”

然后他就走了。

青玄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玄色的背影被风雪吞没。

他不知道自已为什么忘不掉那个背影。

也许是因为申公豹说“真好”时的神情。那不是嫉妒,不是自伤,是真的为他高兴。

一个被逐出师门的人,听说后进弟子见过师尊一面,第一反应是“真好”。

青玄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他翻来覆去想了七日。

然后他做了一件三百年来昆仑山入门弟子从没做过的事——

他偷偷下山了。

“师叔,”青玄子站在破败的门框边,声音发紧,“北海眼是死地。”

申公豹说:“我知道。”

“封神榜上还有师叔的名字,师叔若是填了北海眼,残魂就会被榜收去……”

“我知道。”

青玄子急了:“师叔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去?”

申公豹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青玄子。

这张脸很年轻,眼睛里还没有被修道岁月磨出的倦怠,也没有被门规戒律驯出的恭顺。

只是莽。

莽撞的莽。

三百年前,他第一次入昆仑时,大概也是这副神情。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申公豹问。

青玄子愣了一下。

“青玄子。”

“青玄子,”申公豹点点头,“你今年多少岁?”

“十五。”

“修道几年?”

“两年。”

“两年就敢偷溜下山,追一个被逐出师门的弃徒,”申公豹说,“你不怕受罚?”

青玄子梗着脖子:“怕。”

“那你还来?”

青玄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怕是真的怕,可他还是来了。

他只知道,如果今日不来,往后三千年的每一个雪夜,他都会想起申师叔独自走向北海眼的背影。

那会比任何责罚都难受。

申公豹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说:“坐下吧。”

青玄子如蒙大赦,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驿站,在申公豹对面坐下。

坐下才发现,腿是软的。

申公豹没有看他。

他把手里啃剩的半块干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

青玄子双手接过。

干粮很硬,他用力咬了一口,差点硌到牙。

申公豹没有说话,慢慢地啃着自已那一半。

驿站外,雪又下大了。

青玄子嚼着干粮,偷偷打量对面的人。

申师叔比七日前更瘦了。下颌的线条刀裁一样,颧骨隐隐凸起,眼眶下有很深的青色。

他看起来不像个修道三百年的修士。

倒像个病了很久、没有钱抓药的凡人。

“师叔,”青玄子忍不住问,“你的法力呢?”

申公豹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应劫之人,不配拥用法力。”他说,“劫脉每收一道劫气,便要献祭同等修为。三年来我请下山三十六位道友,劫脉已收三十六道劫气,我的修为便献祭了三十六次。”

他顿了顿。

“如今还剩多少,我没算过。够走到北海眼就行。”

青玄子张着嘴,半天没有合上。

他忽然明白申师叔为什么要用走的了。

不是不想飞。

是飞不动了。

“那、那师叔填完北海眼之后呢?”青玄子的声音有些发颤,“残魂被榜收去,就……就什么都没有了?”

申公豹没有回答。

他靠着墙,闭上眼睛。

青玄子不敢再问了。

驿站里安静下来,只有风从破败的窗棂挤进来,呜呜地响。

很久,申公豹开口。

“青玄子。”

“在。”

“你知道什么叫飞熊相吗?”

青玄子摇头。

他只是个入门两年的小弟子,连玉虚宫正殿都没进过几次,哪里听说过飞熊相这种秘辛。

“飞熊相是应劫之相,”申公豹没有睁眼,声音很平,“一窝两头,一白一黑。白者主生,执封神榜,收尽战死者残魂;黑者主死,应无量劫,引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入榜。”

他停了停。

“我是那头黑的。”

青玄子愣住了。

“可、可是师叔,阐教的道典里说,飞熊相是祥瑞之兆,姜师叔祖执封神榜,是顺应天意……”

“天意,”申公豹轻轻重复,“什么是天意?”

青玄子答不上来。

“你入门两年,可曾见过天道?”申公豹问。

青玄子摇头。

“可曾听过天道说法?”

摇头。

“可曾有任何一位师长告诉你,天道是什么、在哪里、以何种形态存在?”

青玄子想了想,还是摇头。

“那你如何知道,***执封神榜是顺应天意?”申公豹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很黑,没有光,像两口枯了很久的井。

“你如何知道,我应劫是罪有应得?”

青玄子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

他不知道。

他只是听师兄们说,申公豹是灾星,是扫把星,是阐教的耻辱。

师兄们说,姜师叔祖执封神榜是天意,申公豹被逐出师门也是天意。

没有人问过天意是什么。

也没有人敢问。

“我不是来与你论道的,”申公豹重新闭上眼睛,“这些话,你听过便忘了吧。你还小,还要在昆仑山修三千年、五千年,这些话对你没有好处。”

青玄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师叔,”他说,“我不回去了。”

申公豹睁开眼。

青玄子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声音却很稳。

“我不回昆仑山了。”

“你知道自已在说什么吗?”

“知道。”青玄子的声音有些抖,但他没有停,“我偷溜下山时就想好了。师叔去北海眼应劫,我跟着去。师叔填劫眼,我在边上守着。师叔的残魂被榜收去,我……我给师叔收尸。”

申公豹看着他。

很久。

久到青玄子以为师叔要骂他、赶他、用仅剩的法力把他扔回昆仑山。

然后申公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稍纵即逝,青玄子几乎以为是自已的错觉。

“你今年十五,”申公豹说,“修道两年,连炼精化气都没入门。”

“弟子愚钝……”

“愚钝还敢给人收尸?”

青玄子说不出话。

申公豹收回目光。

“北海眼不是你能去的地方,”他说,“明日天亮,你往南走。昆仑山那边我会写封信,你带回去交给南极仙翁,就说……”

他顿了顿。

“就说你在山下迷了路,是我把你送回去的。”

青玄子霍然抬头。

“师叔,弟子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申公豹没有看他,“但你不该死在这里。”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还小,没见过洪荒长什么样。你没有欠过谁命,也没有谁欠过你命。你的劫脉还没生出来,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生出来。”

他顿了顿。

“你不该死在这里。”

青玄子咬着嘴唇。

他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说师叔你也不该死在这里。

想说赵公明石矶娘娘他们欠的债,凭什么要你来还。

想说天道若真有眼睛,就不该让一个替人养了三百年劫脉的人,最后连残魂都被收走。

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申师叔早已认命了。

三百年,三十六道劫气,三十六次献祭修为。

他早就被榨干了。

榨到只剩一副皮包骨头,榨到连飞回昆仑山都做不到,只能一步一步走向北海眼。

这样的人,你还怎么劝他“不要认命”?

青玄子低下头。

他怕自已再看着申师叔,会忍不住哭出来。

十五岁的道童,入门两年,没见过真正的恶,也没见过真正的苦。

他只在师兄们的闲谈里听过申公豹三个字。

那是个灾星。

那是阐教的耻辱。

那是活该被填北海眼的逆徒。

没有人告诉他,灾星也会在雪夜里把仅剩的半块干粮分给别人。

没有人告诉他,逆徒的眼睛下面,会有那么深的青色。

这一夜,青玄子没有睡。

他靠着破败的墙根,抱着膝盖,听了一夜的风雪。

申公豹也没有睡。

他靠着另一面墙,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风雪停了。

申公豹起身。

他把那件干枯的豹皮从肩上取下,抖落一夜的雪,仔细叠好。

然后他递给青玄子。

“师叔?”青玄子愣住了。

“带回去,”申公豹说,“交给南极仙翁。”

青玄子没有接。

“这是师叔自已的皮……”

“所以我交给你。”申公豹把豹皮放在他膝上,“三百年了,我一直想找个妥当的人替我收着。”

他顿了顿。

“你是个妥当的人。”

青玄子低头看着膝上那件豹皮。

干枯,僵硬,满是裂纹。

三百年前的雪还凝在皮毛间,怎么抖都抖不净。

他忽然明白了。

师叔不是要他把皮送回昆仑山。

师叔是要他离开这里。

带着这件皮,平安地离开。

“师叔……”青玄子的声音哽住了。

申公豹没有回头。

他走出驿站,走进茫茫雪原。

身后,青玄子抱着那件豹皮,跪在破败的门框边。

他没有追上去。

因为他知道,师叔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给他的了。

最后半块干粮,昨夜分了他一半。

最后一件旧物,今晨托他带走。

师叔把自已剥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副将要填劫眼的皮囊。

他如何忍心再追?

雪原上,那个玄色的背影越来越小。

青玄子抱着豹皮,额头抵着粗糙的皮毛。

他第一次知道,三百年的雪,是这样的冷。

---

申公豹又走了三日。

第三日傍晚,他看到了北海眼。

那不是“眼”。

那是一片海。

黑色的海。

海水是凝固的,从岸边到天际,冻成一块无边无际的黑冰。冰层深处隐隐有暗流涌动,像巨兽沉睡时的心跳。

岸边立着一块石碑,刻着三个字:

北海眼

字迹很新,是刚立不久的。

申公豹在碑前站了很久。

三百年前,他刚入昆仑时,听师兄们说起过这个地方。

他们说,北海眼是上古神魔大战时留下的遗迹,深不见底,连大罗金仙坠进去都出不来。

他们说,这里**着开天辟地以来最大的劫气,一旦封印破裂,整个洪荒都会被劫海吞没。

他们说这话时,没有人看申公豹

申公豹知道他们在说谁。

他走上前,踏上冰面。

黑冰极滑,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才能站稳。

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谨慎。

是因为法力已经耗尽了。

第七步,他的膝盖一软,单膝跪在冰面上。

他撑着冰面想站起来,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黑冰上。

他没有再挣扎。

他趴在冰面上,脸贴着冰冷刺骨的黑暗,听着冰层深处那如心跳般的涌动声。

原来北海眼里没有水。

只有劫。

无穷无尽、从开天辟地积压至今的劫。

他忽然笑了。

三百年,三十六道劫气,三百六十五道正神之位。

他以为自已养了很多劫。

和这片冰层下的劫海比起来,他那三十六道,连一滴水都算不上。

原来师尊要他来填的不是北海眼。

是他自已。

一只养了三百年的劫兽,临死前被投入劫海,肉身腐烂,劫脉崩解,化作第三百六十六道劫气。

这就是他的归宿。

申公豹闭上眼睛。

冰面冷得像要把人的魂魄都冻住。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恍惚中,他看到一个人。

那人很高,赤着上身,长发披散,手执一柄巨大的、满是裂纹的石斧。

他背对着申公豹,站在无尽的虚空之中。

四周是尸山血海。

无数奇形怪状的巨兽倒在血泊中,有的身长万里,有的只剩半边头颅,有的睁着眼睛死不瞑目。

那些眼睛都望着同一个方向。

望着那个人。

申公豹不认识那人。

可他忽然知道那是谁。

**。

开天辟地的**。

他不应该在开天吗?

为什么站在尸山血海之中?

那些巨兽是谁?

他手中的斧为什么不是劈向混沌,而是砍向它们?

**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把满是裂纹的石斧,背对着申公豹

很久。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像从无穷远的时空传来。

“你是来收尸的?”

申公豹答不出。

他连自已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没有等他的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一具巨兽的**。

那巨兽长着九颗头颅,每一颗都被劈开,脑浆流了一地。

**蹲下,伸手合上它最中间那颗头颅的眼睛。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

像做了无数次。

“你不是。”

他站起身,依然背对着申公豹

“你是来应劫的。”

申公豹终于找回自已的声音。

“是。”

“为何应劫?”

“弟子是应劫之人。”

“谁定的?”

申公豹张了张嘴。

他想说,是天道。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天道。

**没有追问。

他握着石斧,向着虚空深处走去。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最后一瞬,申公豹听到他说:

“没有人定。是你自已认的。”

冰面剧震。

申公豹猛然睁开眼。

他还趴在北海眼的黑冰上。

四周一片死寂,没有**,没有尸山血海,没有那柄满是裂纹的石斧。

可他背上的劫脉正在疯狂跳动。

三百年来,那条黑线从未这样躁动过。

像要挣脱他的脊骨。

像要破体而出。

像要——

像要告诉他什么。

申公豹撑着冰面,缓缓站起来。

他的腿还在抖。

但他站住了。

他低头,看着冰层深处那无边无际的劫海。

很久。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没有人定。”

他顿了顿。

“是我自已认的。”

冰层深处,那片劫海依然在沉睡般涌动。

可不知是不是错觉。

那心跳般的涌动声,似乎轻了一分。

---

岸边的石碑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申公豹没有回头。

“你跟了三日,”他说,“不冷吗?”

那人从碑后转出来。

一袭青衣,面如寒玉。

腰悬金斗,未拔剑。

云霄。

她没有回答申公豹的问题。

她只是看着那片黑冰,看着冰层下无尽的劫海,看着站在劫海边那个瘦骨嶙峋、却忽然不再佝偻的背影。

申公豹。”

“在。”

“方才,”她顿了顿,“你看到了什么?”

申公豹沉默了很久。

冰层下的劫海依然在涌动,像洪荒的心跳,像开天辟地以来从未平息的叹息。

他忽然想起**合上那九头巨兽眼睛时的动作。

那么轻,那么慢。

像一个做了无数次的人。

像一个一直在收尸的人。

“我看到了一个同行,”申公豹说,“比我先走三万年。”

云霄没有追问。

她只是走过来,在申公豹身侧三尺处站定。

北海的风从劫海上吹来,带着比昆仑更冷的寒意。

她问:“你还去吗?”

申公豹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已的手。

三百年前,这双手接过元始天尊赐的玉清仙箓。

那时他以为,自已终于有了家。

三百年后,这双手什么也没有了。

没有仙箓,没有法力,没有豹皮。

只剩一层薄薄的皮**着骨头。

可这双手还活着。

骨节分明,指腹有茧。

还能握拳。

“去,”他说,“但不是今日。”

云霄看着他。

“你要做什么?”

申公豹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南方。

南方,是昆仑山的方向。

也是封神台的方向。

也是他三百年走过的每一寸土地、请过的三十六位道友陨落的方向。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已说。

“我要先去问一个人。”

“问什么?”

申公豹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披着三百年来第一次属于自已的皮囊,望着来时的路。

黑冰在他脚下绵延无际。

劫海在他身下沉睡涌动。

他没有回头。

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

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北海眼深处,那如心跳般的涌动声,似乎比方才更缓了一息。

---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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