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儿的麦香村

，麦香村就被一声清脆的鸡鸣拽醒了。东边的天际线撕开一道鱼肚白，晕染开淡淡的橘红，薄雾像一层轻纱，笼着村口的老槐树，笼着村外的麦田，也笼着村里错落的土坯房和青砖瓦房。。，揉了揉眼睛，看见奶奶正坐在炕沿上，捂着胸口轻轻咳嗽，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脸色有些发白。狗儿连忙凑过去，伸手摸了****额头，不烫，这才松了口气。“奶，你咋醒这么早？”狗儿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是不是夜里又疼了？”，咳了两声，缓过劲来才说：“没事，**病了，不碍事。你快躺下再睡会儿，今儿个不用起这么早。”，利索地穿上衣服，蹬上那双洗得发白的胶鞋：“不睡了，我去灶房烧火，给你熬点粥，再煎个鸡蛋。”，他就噔噔噔地跑下炕，推**门，一股清新的泥土味混着青草香扑面而来，凉飕飕的，沁人心脾。院子里的丝瓜藤爬满了篱笆，绿油油的叶子上挂着晶莹的露珠，风一吹，露珠就滚下来，砸在地上，碎成一小片湿痕。鸡圈里的芦花鸡听见动静，咯咯地叫了两声，扑腾着翅膀，像是在催着狗儿喂它。，看着芦花鸡和几只小鸡仔啄得欢实，这才转身进了灶房。灶房是土坯砌的，黑乎乎的烟筒伸向屋顶，灶台边堆着一捆捆晒干的麦秆和玉米芯，那是他前几天抽空拾掇回来的。他蹲下身，往灶膛里塞了几根麦秆，划了根火柴，火苗“噌”地一下窜起来，**锅底，暖烘烘的热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往锅里添了两瓢井水，又从米缸里舀了半碗小米，淘洗干净倒进锅里。小米在水里打着转，沉到锅底，狗儿用锅铲搅了搅，盖上锅盖，又往灶膛里添了几根玉米芯，让火燃得更旺些。

等粥煮得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狗儿从瓦罐里摸出两个鸡蛋，这是芦花鸡昨天下的，奶奶一直舍不得吃，说要留着给狗儿补身子。狗儿小心翼翼地把鸡蛋磕进碗里，用筷子搅散，又切了一小撮葱花撒进去，等锅里的粥煮得黏稠了，就舀了一勺滚烫的米汤倒进碗里，烫熟了蛋液，做成了一碗香喷喷的蛋花汤。

“奶，吃饭了。”狗儿端着粥和蛋花汤走进堂屋，看见奶奶已经梳好了头，正坐在桌边等他，手里还拿着一件缝了一半的粗布衣裳，那是给狗儿做的新褂子。

奶奶看着桌上的粥和蛋花汤，眉头皱了皱：“又把鸡蛋给我了？你这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自已吃。”

“我吃过了。”狗儿撒了个谎，咧嘴一笑，“我早上吃了俩呢，这是特意给你留的。”

奶奶哪里会信，却也没戳破他，只是叹了口气，拿起勺子，慢慢喝起粥来。蛋花汤的香味飘进鼻子里，暖暖的，熨帖着胃，也熨帖着心里的某个角落。她看着狗儿狼吞虎咽地喝着粥，看着他黝黑的脸庞上那双明亮的眼睛，心里又酸又软——这孩子，才十四岁啊，就这么懂事，要是**妈在身边，哪里用得着受这些苦。

吃完饭，狗儿收拾好碗筷，又把锅碗瓢盆刷得干干净净，这才扛起锄头，准备去地里看看。路过张大爷家门口的时候，看见张大爷正蹲在门槛上，愁眉苦脸地抽着旱烟，烟杆上的烟丝袅袅地飘着，散出一股呛人的味道。他家门口的空地上，堆着一小堆割回来的麦子，看样子，昨天一下午也没割多少。

“张大爷，咋了？”狗儿放下锄头，走了过去。

张大爷抬起头，看见是狗儿，脸上的愁云散了些，指了指门口的麦子：“狗儿啊，你看这麦子，割回来得赶紧晒，不然就该发霉了。可我这老腰，昨儿个弯了一下午，今天疼得直不起来，老婆子又走得早，身边连个搭手的人都没有。”

狗儿看了看张大爷佝偻的腰，又看了看那堆湿漉漉的麦子，心里顿时有了主意：“张大爷，你别急，我来帮你。先把麦子扛到晒谷场去，摊开晒着，等下午太阳毒了，再翻几遍，保管晒得干干爽爽的。”

张大爷眼睛一亮，连忙摆手：“那哪行！你自家的麦子还没晒完呢，哪能麻烦你。”

“没事，我家的麦子昨天傍晚就拉回家摊开了，我妈……我奶奶看着呢。”狗儿说着，就扛起那捆麦子，往村西头的晒谷场走去。张大爷的眼睛**了，拄着拐杖跟在后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晒谷场是麦香村最热闹的地方，尤其是麦收季，家家户户都把麦子拉到这里晒。此时的晒谷场，已经有了几个人影，都是村里的老人和妇女，他们手里拿着木锨，把麦子摊开，薄薄的一层，让太阳能晒透。狗儿把张大爷的麦子扛到晒谷场的一角，放下，又跑回家拿来木锨，几下就把麦子摊得平平整整。

“狗儿，歇会儿吧！喝口水！”李婶提着一个水壶走过来，她的女儿妞妞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刚摘的野草莓，递到狗儿面前：“狗儿哥，给你吃。”

狗儿接过野草莓，放进嘴里，甜甜的，带着点酸，是夏天的味道。他喝了一口李婶递过来的水，凉丝丝的，带着点茶叶的清香。

“狗儿啊，你真是个勤快孩子，天天帮这个帮那个的，也不嫌累。”李婶看着狗儿，满脸的心疼，“**妈不在家，你一个人撑起这个家，真是不容易。”

“婶子，这有啥不容易的。”狗儿挠了挠头，咧嘴一笑，“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正说着，虎子从晒谷场的另一头跑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弹弓，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脸上还沾着泥点，一看就是刚去掏鸟窝了。虎子是村里有名的野孩子，爸妈常年在城里打工，跟着爷爷过活，爷爷管不住他，他就天天在村里野跑，掏鸟窝、摸鱼虾、打架斗殴，是村里老人眼里的“混世魔王”。

“狗儿哥！”虎子跑到狗儿面前，扬了扬手里的弹弓，“我刚才在村东头的槐树上掏了个鸟窝，里面有三个鸟蛋，咱晚上烤着吃！”

狗儿皱了皱眉头：“虎子，鸟蛋不能掏，掏了鸟妈妈就找不到孩子了，多可怜。”

虎子撇了撇嘴，显然不乐意，但也没反驳——在村里的孩子里，他最服的就是狗儿。狗儿比他大两岁，做事有分寸，又护着他们这些小的，谁要是欺负了虎子和妞妞，狗儿准会帮他们出头。

“行吧，听你的。”虎子把弹弓揣进兜里，“那咱干啥？总不能在这儿干坐着吧？”

狗儿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晒得人皮肤发烫。他指了指晒谷场边上的大柳树：“走，去柳树下歇会儿，等会儿帮张大爷翻麦子。”

大柳树是晒谷场的标志，枝繁叶茂，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遮住了大半个晒谷场，是村里人乘凉的好去处。此时的柳树下，已经坐了几个老人，他们摇着蒲扇，聊着天，说的都是村里的家长里短。狗儿、虎子和妞妞走过去，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

妞妞从兜里掏出一个画本，那是她外婆给她买的，她最喜欢画画，画村里的麦子，画村口的老槐树，画天上的云，画河里的鱼。她翻开画本，给狗儿和虎子看她昨天画的画：“你看，这是狗儿哥割麦子的样子，这是虎子哥掏鸟窝的样子。”

狗儿凑过去看，画上的他，光着膀子，挥舞着镰刀，虽然画得歪歪扭扭的，却格外传神。虎子看着画上的自已，摸了摸后脑勺，嘿嘿地笑了。

“妞妞画得真好，将来肯定能当画家。”狗儿夸奖道。

妞妞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小声说：“我想画城里的样子，想画爸爸妈**样子，可是我没见过。”

虎子的脸也沉了下来，他踢了踢脚下的石子，闷闷地说：“我也没见过爸**样子，爷爷说，他们在城里盖高楼，等盖好了高楼，就回来接我。”

狗儿看着两个孩子低落的样子，心里也酸酸的。他伸手摸了摸妞妞的头，又拍了拍虎子的肩膀：“没事，等收完麦子，我带你们去镇上，镇上有高楼，还有汽车，还有卖画本的商店。”

虎子和妞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异口同声地说：“真的吗？”

“真的。”狗儿重重地点了点头。

柳树下的老人们还在聊着天，他们的声音慢悠悠的，混着蝉鸣和风吹麦浪的声音，像是一首悠长的歌。狗儿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金黄的麦子在太阳下闪闪发光，看着妞妞认真画画的样子，看着虎子跃跃欲试的表情，看着老人们脸上的皱纹和笑容，心里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虽然平淡，却也充满了烟火气。

这样的日子，是属于麦香村的，是属于他们这些留守孩子和老人的。

日头渐渐升高，晒谷场的麦子被晒得微微发烫，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麦香。狗儿站起身，拿起木锨，对虎子说：“走，帮张大爷翻麦子去。翻完麦子，咱去河里摸鱼，晚上炖鱼汤喝。”

虎子欢呼一声，跳了起来，妞妞也收起画本，跟在后面，蹦蹦跳跳的。三个孩子的身影，在金黄的麦浪和翠绿的柳树映衬下，显得格外鲜活。

狗儿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稳稳的，像是踩在坚实的土地上。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还会有干不完的农活，还会有操不完的心，还会想念远方的爸妈。但他也知道，他不是一个人，他有奶奶，有张大爷，有李婶，有虎子和妞妞，有麦香村的每一个乡亲。

这些人，这些事，这片土地，就像一束束光，照亮了他留守的时光，也照亮了他成长的路。

中午的时候，狗儿帮张大爷把麦子翻了三遍，又帮李婶把摊在晒谷场边缘的麦子挪到了中间，让太阳能晒得更透。他的后背被汗水浸透了，黏糊糊的，衣服贴在身上，难受得很，但他脸上却挂着笑容。

奶奶来喊他回家吃饭的时候，看见他正蹲在地上，帮妞妞捡掉在地上的画本，画本上沾了点泥土，他正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着。

“狗儿，回家吃饭了。”***声音里带着笑意。

狗儿抬起头，看见奶奶站在阳光下，头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对虎子和妞妞说：“下午再来玩，我带你们去摸鱼。”

虎子和妞妞用力地点了点头。

狗儿跟着奶奶往家走，走在村巷里，听见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声，听见屋里传来的碗筷碰撞声，听见孩子们的嬉笑声。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土坯房的墙上，洒在路边的野花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那么美好。

“奶，下午我想去山里采点草药，你的风湿又犯了，采点艾草和防风，回来熬水洗脚，能缓解点。”狗儿对奶奶说。

奶奶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欣慰：“好，慢点走，注意安全。”

狗儿“嗯”了一声，心里暖暖的。

他知道，留守的日子，还很长。但他也知道，只要有这片土地，有这些乡亲，有奶奶在身边，日子就会像这麦香一样，绵长而醇厚。

午后的阳光，越发毒辣了。晒谷场的麦子，在太阳下泛着金光，像是撒了一地的金子。狗儿吃过午饭，歇了一会儿，就扛起锄头，背上竹篓，往村后的大山走去。虎子和妞妞早就等在村口了，虎子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妞妞手里提着一个小篮子，三个孩子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村口的绿树荫里，朝着大山深处走去。

蝉鸣阵阵，麦香悠悠，麦香村的午后，安静而祥和，只有那股子浓郁的烟火气，在空气中弥漫着，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