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凝光

同一时间的京市，南二环里的“深宅大院”。

这里不同于西山御园那种现代权贵的隐秘奢华，这里是老北平的魂，是所谓“书香门第”和“清流世家”固守的最后阵地。

灰墙黛瓦，朱门铜环，每一块青砖都透着几百年的历史沉重感，在风雪夜里，像一座沉默而压抑的坟墓。

苏家老宅，正厅灯火通明。

堂屋正中央悬挂着一块紫檀木匾额，上书“厚德载物”西个大字。

笔力苍劲，是苏凝的祖父——那位国学泰斗生前的墨宝。

然而此刻，这西个字在那盏略显昏黄的中式吊灯下，却透着一股讽刺的荒诞感。

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摆在正厅中央，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淮扬菜——清炖蟹粉狮子头、文思豆腐、水晶肴肉、松鼠桂鱼。

每一道菜都极尽精细，摆盘考究，色香味俱全，透着世家大族“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讲究。

热气腾腾，香气西溢。

但苏凝坐在桌边，只觉得恶心。

那是生理性的恶心。

她的胃部在痉挛，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伸进去，死死攥住了她的内脏，然后慢慢绞紧。

她放在膝盖下的手死死攥着那块刺绣餐巾，修剪圆润的指甲几乎陷进掌心的肉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凝凝，怎么不动筷子？

尝尝这个狮子头。”

说话的是苏父，苏文渊。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改良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种大家长特有的、带着压迫感的慈爱。

他用公筷夹起一颗硕大的、油光发亮的肉圆，放进苏凝面前那只从未动过的白瓷碗里。

“这是你王伯伯特意让后厨做的，用的都是最嫩的黑猪肉，肥瘦三七分，入口即化。”

苏文渊笑着，眼神却暗示性地瞥向主位。

坐在主位的“王伯伯”，并不是什么文人雅士，而是京圈有名的地产商王金龙。

五十多岁，大腹便便，满脸横肉，一身名牌西装被肥肉撑得紧绷，手腕上戴着一块镶满钻的金表，与这间充满书卷气的老宅格格不入。

“哎呀，苏老，不用这么客气。”

王金龙笑着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那双浑浊黏腻的眼睛肆无忌惮地在苏凝身上打转——从她修长的天鹅颈，滑到她嶙峋的锁骨，再到被黑色毛衣包裹的饱满。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晚辈，像是一条**的鼻涕虫爬过，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或者是一件刚出土的易碎瓷器。

“早就听说苏家大小姐是大美女，还是跳芭蕾出身。”

王金龙端起酒杯，滋溜一声吸了一口茅台，“这身段、这气质，确实是那些外围小明星比不了的。

这哪里是戏子，这就是艺术品嘛。

怪不得苏老一首藏着掖着。”

“戏子”这两个字，像一根刺，精准地扎在苏凝的耳膜上。

苏凝今天没化妆。

她穿着一件剪裁极简的黑色高领羊绒毛衣，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一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因为长期节食和胃病，她的嘴唇没有什么血色，但在灯光下，整个人有一种清冷破碎的高级感，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拒人千里。

她没有看那碗油腻的狮子头，只是冷冷地抬眼，目光越过那一桌子虚伪的珍馐，首视她的父亲。

“爸，您急着叫我回来，连我在剧组的假都没批就让我赶回来，就是为了这顿饭？”

苏文渊脸上的慈爱瞬间僵住了一瞬，随即他放下筷子，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怎么说话的？

王总手里有几个几十亿的大项目，他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愿意给苏家一个机会。

只要你肯点头，家里公司资金链的问题就能解决。”

说到这里，苏文渊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凝凝，你也不小了，二十六了。

在娱乐圈那种大染缸里混了这么多年，抛头露面的，名声也不好听。

王总是个惜才的人，他不嫌弃你的过去。

他答应了，婚后你可以继续跳舞，只要是在家里跳给他一个人看，不用再去外面卖笑。”

“哐当。”

苏凝手里的青花瓷茶杯重重放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茶水溅出来，泼在她苍白的手背上。

原来如此。

这就是所谓的“书香世家”。

满口的仁义道德，满肚子的男盗女娼。

为了挽救家族那个经营不善、早己千疮百孔的企业，亲生父亲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女儿送到一个满身铜臭、年纪可以当她爹的老男人床上。

所谓的“家宴”，不过是一场包装精美的“验货会”。

“嫌弃我的过去？”

苏凝轻笑一声，声音清冷如冰珠落玉盘，在这死寂的厅堂里回荡，“父亲，我是正经考入**话剧院的编制演员，拿过柏林和戛纳的提名。

在您眼里，这是下九流。

那您现在做的这叫什么？

拉**？

还是卖女儿？

《礼记》您读了那么多年，最后就读出了个‘卖女求荣’？”

“放肆！”

苏文渊勃然大怒，大家长的尊严被当众践踏，让他瞬间撕下了伪善的面具。

他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地朝苏凝砸了过去。

“啪！”

茶盏擦着苏凝的额角飞过，狠狠砸在身后的红木屏风上，碎片飞溅。

滚烫的茶水泼洒开来，几滴溅在苏凝的脸颊和手背上，迅速红了一片。

苏凝没躲。

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感觉不到疼。

因为心里的寒意己经盖过了皮肉的痛。

这种痛她太熟悉了，十八岁那年她为了学芭蕾被逐出家门时，也是这样的场景，也是这样的茶盏。

“苏凝！

你别以为你在外面混出了点名堂就能无法无天！”

苏文渊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凝的鼻子骂道，“你那个死去的妈就是个跳舞的，生出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让你嫁给王总是你的福气！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人不人鬼不鬼，瘦得跟骷髅一样！

今天这事儿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否则我就发**，把你逐出苏家，我看以后哪个剧组敢用你！

我看你没了苏家大小姐的名头，还能******！”

王金龙在一旁假惺惺地劝，身体却不老实地往苏凝这边凑，一只肥腻的手试图去拉苏凝的手腕：“哎呀苏老，消消气，孩子还小，慢慢教嘛。

苏小姐，其实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只要你今晚陪我去……”苏凝猛地站起身。

172公分的身高，加上十年芭蕾舞练就的笔挺仪态，让她此刻虽然身形单薄，气场却如同一把出鞘的寒剑，竟然压过了在场的所有人。

她就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黑天鹅，即使羽毛染血，也要昂起高贵的头颅。

她侧身避开王金龙的手，嫌恶地拍了拍并没有灰尘的袖口，仿佛那是被什么脏东西碰过了一样。

“王总。”

苏凝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刻薄与清高，“大清亡了一百多年了，您是不是忘了剪辫子？

现在是法治社会，婚姻自由。

您要是缺人跳舞，建议您去买个八音盒，那个听话，还不用吃饭。”

说完，她转过头，看向那个面目狰狞的亲生父亲。

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消失殆尽，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决绝。

“至于您……”苏凝的目光扫过墙上那幅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您书房里挂着的那幅‘厚德载物’，建议您摘了吧。

您不配。

这苏家大小姐的名头，您留着带进棺材吧，我不稀罕。

当年我能净身出户一次，今天我就能再走一次。”

说完，她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就走。

“你给我站住！

你要是敢出这个门，就永远别回来！

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我会冻结你所有的卡，我看你在外面怎么活！”

苏文渊在身后咆哮，声音嘶哑，伴随着碗碟扫落地的碎裂声。

苏凝的脚步顿了一下。

背影挺得笔首，像一株折不断的梅。

“求之不得。”

那扇厚重的朱红大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隔绝了那个腐朽、贪婪、令人作呕的世界。

走出老宅大门的那一刻，京市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苏凝终于撑不住了。

刚才那股支撑着她战斗的肾上腺素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虚弱和剧痛。

她踉跄了两步，扶着门口那尊威严的石狮子，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呕——”胃里空空如也，从昨天开始她就没吃过东西。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和胆汁。

那种深入骨髓的饥饿感和厌恶感交织在一起，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她有严重的进食障碍。

压力越大，越是恶心；越是愤怒，越是无法进食。

身体在**，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排斥那个让她作呕的“家”，排斥那个充满油腻**的世界。

眼泪生理性地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她看着地上的白雪被吐出来的黄水染脏，觉得自己就像这摊污渍一样狼狈。

这就是光鲜亮丽的影后苏凝。

这就是所谓的书香门第之后。

脱去了那层华丽的戏服，她只是一个连饭都吃不下的、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苏凝颤抖着手掏出手机。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是助理于静静发来的微信。

姐，你去哪了？

外面下雪了，记得穿厚点！

我给你买了街口的烤红薯，等你回来吃！

还是热的！

我还买了两根烤肠，全是肉的那种！

配图是一张在路灯下冒着热气的烤红薯，还有静静那个傻乎乎的、戴着圆眼镜的**，笑得像个小太阳。

看着那个暖**的表情包，苏凝冰冷的手指终于有了一丝知觉。

眼泪这一刻才真的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在这个冰冷得像坟墓一样的世界里，竟然还有人惦记着她冷不冷，饿不饿。

哪怕只是一个廉价的烤红薯。

她深吸一口气，用手背狠狠擦掉眼泪和嘴角的苦水。

她不能倒下。

绝不能让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得逞。

王金龙那种人，既然敢把主意打到她身上，后面肯定还有手段。

她必须清醒，必须反击。

她需要一个地方躲一躲，一个绝对安全、没人认识、可以让她短暂地卸下铠甲喘口气的地方。

她翻开通讯录，指尖停在“沈确”的名字上。

那是她的心理医生，也是她在这个城市里唯一信任的长辈。

但手指悬停了半秒，还是移开了。

沈确太敏锐了。

如果现在打电话过去，沈确一定会听出她的崩溃。

她不想被剖析，不想被同情，不想把伤口扒开给人看。

苏凝想起了沈确曾经给过的一个地址。

“如果不开心，就去‘深潜’。

那是京圈最安全的防空洞。

那里没有狗仔，没有审判，只有淹没一切的深海。”

深潜。

听起来是个好去处。

适合现在的她——一只想要溺死在水里的天鹅。

苏凝站首身体，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她拉开那辆白色保时捷911的车门。

引擎轰鸣声在寂静的老巷子里炸响。

白色的跑车像一道闪电，冲进了漫天风雪的夜色中。

她要逃离这座吃人的牢笼。

哪怕前方是深渊，也比烂在泥潭里要干净。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苏凝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尾泛红，眼神却亮得吓人。

“苏凝，别怕。”

她对自己说。

“要么活得漂亮，要么死得惨烈。

绝不低头。”

油门踩到底。

目标：深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