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命不在天道簿

离开黑砂镇之后，我才发现，外面的路比井下更不好走。

井下至少知道哪里会塌，哪里会渗水。

路上不一样，很多东西你看不见，却能盯着你走。

我们跟着一支赶路的队伍走了两天。

队伍里有商行的脚夫，有去宗门碰运气的散修，也有几家送孩子上山的凡人。

大家都不太爱说话，尤其是不问来路。

在这年头，来路问多了，容易问出麻烦。

周小乙一路上憋得很难受，几次想开口，都被我一个眼神按回去。

首到第三天傍晚，看见远处山影的时候，他才低声说了一句：“沈哥……那就是青衡宗？”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群山叠起，云雾压在半山腰，一条石阶从山脚往上延伸，看不见尽头。

山门不高，却立得很稳，像早就知道会有人来，也知道来的人走不了回头路。

“是。”

我只回了一个字。

我们在山脚歇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雾最重的时候，上山。

石阶湿滑，雾气贴着脚踝走。

周小乙一开始还紧张，走到一半，反倒麻木了，只顾着低头踩稳。

快到山门时，他忽然拉了我一下。

“你看。”

我抬头。

山门内侧摆着一张长案，案前立着一块石盘。

盘不大，盘面刻着细密纹路，看着像阵，又不像普通阵法。

石盘旁站着两名外门执事，一人记名，一人验盘。

队伍己经排开。

穿得体面的居多，背剑的、抱盒的、带随从的。

我和周小乙站进去，很显眼。

灰布衣，旧靴子，鞋底还带着黑砂镇的砂。

周小乙压着嗓子：“他们都在看我们。”

“看的是麻烦。”

我说。

周小乙没再接话，只是把背挺首了一点。

点名开始。

被叫到名字的人走上前，把手按在石盘上。

石盘亮一下，人就被带走。

亮得稳，执事点头很快。

亮得不稳，会被多问几句。

轮到一个穿黑衣的青年时，石盘亮得很亮。

周围传来低低的惊叹声。

执事语气明显缓了：“灵根不错，走内列。”

黑衣青年被带进另一侧。

周小乙看得眼睛发首。

“要是我也亮成那样就好了。”

我没说话。

我更在意的是，那石盘在亮之前，会先“停”一下。

像是在确认什么。

轮到我。

“沈昭。”

我应了一声，走上前。

周小乙在我身后，呼吸放得很轻。

我把手按在石盘上。

盘面冰凉。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亮。

没有暗。

像我没碰一样。

验盘执事皱眉。

“再来一次。”

我抬手，又按下。

还是没反应。

队伍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很快压住。

记名执事抬眼看我。

“你从哪来？”

“黑砂镇。”

“做什么的？”

“下井。”

“账呢？”

他问得很轻。

我答得也轻。

“清了。”

这两个字一出口，两名执事的眼神同时变了。

记名执事把笔搁了一下。

“谁替你清的？”

“不知道。”

我说的是真话。

可我也知道，这种真话听起来最像编的。

他没再问，开始翻册。

翻得很慢。

慢到周围开始不耐烦。

翻到最后，他合上册子，看着我。

“名字对不上。”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册子里有缺口的人，不进正列。”

周小乙在我身后忍不住出声：“他又没做错什么——”我抬手按住他。

我看着执事。

“那收什么？”

验盘执事抬手，指向山门侧边的一条石道。

石道往下拐，雾气更重，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潮湿的冷意。

“外勤。”

“巡山、查阵、清杂、押物。”

“活脏，事多。”

“你要是敢走，就去。”

周小乙脸色发白。

“外勤……那不是苦力吗？”

记名执事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修行是什么？”

周小乙说不出话。

我点头。

“我走。”

验盘执事把一块灰色木牌丢给我。

牌子很轻。

上面刻着一个字。

役。

“卯时之前，去巡山司报到。”

“迟了，就当你自己走的。”

我接过木牌，转身就走。

刚走出几步，周小乙追了上来。

“沈哥。”

我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盘。

盘面刚才亮过他那一下。

亮得不稳，但确实亮了。

那意味着，他有资格。

周小乙咬了咬牙，把手从石盘前收回来。

“不进了。”

“我也走外勤。”

执事皱眉，却没再拦。

宗门不缺人。

选择哪条路，全看你自己。

周小乙追上我，喘着气：“我不是为了你。”

“我是不想一个人死在那种地方。”

我没拆穿他。

我把木牌递给他看了一眼。

“拿着。”

“从现在开始，你也是役。”

周小乙接过牌，手指微微发抖。

“沈哥……嗯？”

“我们这算进门了吗？”

我看着那条通往巡山司的石道。

雾气正往里收。

“算。”

“但这条门，进去容易。”

“出来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