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第二章 定价一天刚蒙蒙亮，绣坊的晨钟就敲响了。
往常这钟声意味着起床、洗漱、吃早饭，然后开始一天的活计。
但今天不同。
钟声还没落，正堂里就挤满了人——所有绣娘都来了，连平日里病恹恹的几个老绣娘都撑着身子到了。
她们在等一个人。
林疏影站在人群后排，靠着门框。
她的位置不显眼，却能看清整个正堂。
昨夜她几乎没睡，脑子里反复闪过星光、剑影、还有那句“星陨不灭”。
手背上的星纹己经恢复了淡银色，不再发烫，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就像一扇关闭了十七年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苏婆婆还没出现。
从昨天午后到现在，整整一夜，没人见过她。
李管事派人去她房里看过，被褥整齐，几件旧衣裳还在，人却不见了。
“该不会是逃了吧？”
有人小声嘀咕。
“逃？
她能逃去哪？
六十岁的老婆子……说不定是犯了什么事，躲起来了。”
林疏影听着这些议论，不动声色。
她想起苏婆婆这些年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那些不经意间流露的谈吐，那些与绣娘身份不符的见识，还有昨天早上异常的嘱咐。
婆婆，你到底是什么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重，是男人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绣娘们瞬间安静下来，自动让开一条道。
走进来的是三个男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方脸，浓眉，穿着青灰色的衙役服，腰挎腰刀。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也是衙役打扮，手里拿着水火棍。
李管事连忙迎上去，满脸堆笑：“王捕头，您怎么亲自来了？”
王捕头没接话，目光在绣娘们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李管事身上：“李嬷嬷，昨夜西山地动，你可知道？”
“地动？”
李管事愣了愣，“是、是听到点动静，但咱们这离得远，没什么感觉……不是地动。”
王捕头打断她，“是天火坠地。
钦天监昨夜观星，说有异星陨落，方位就在西山。
知府大人命我等即刻封山，排查异象。”
堂内一片哗然。
天火坠地，异星陨落——这可是几十年不遇的大事。
王捕头继续说：“封山期间，任何人不得进出西山。
违者，以谋逆论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事。
近日有前朝余孽在江南一带活动，专挑孤寡老弱下手，劫财害命。
若有发现可疑之人，即刻报官。”
前朝余孽。
这西个字像一块冰，砸进人群里。
林疏影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苏婆婆偶尔会说起“前朝”的事——不是具体的人或事，而是一种语气，一种怀念又痛惜的语气。
她总说前朝女子可以读书、可以立户，虽然也难，但比现在好。
难道婆婆是……“李嬷嬷。”
王捕头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这里，最近可有异常？
可有生人来往？
可有……老人失踪？”
李管事的脸色变了变。
她看了一眼人群，又看了一眼王捕头，最终垂下眼睛：“回捕头，绣坊一切如常。
至于老人……苏婆婆昨日下午就不见了，但她是自己走的，不算失踪。”
“苏婆婆？”
王捕头挑眉，“多大年纪？
什么来历？”
“六十上下，来历……不太清楚。
她是十年前来的，说是逃荒的，我看她手巧，就收留了。”
王捕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炭笔记了几笔：“叫什么名字？
长相如何？”
“只知道姓苏，大家都叫她苏婆婆。
长相……就是普通老婆子，花白头发，背有点驼，眼睛挺亮。”
王捕头合上本子：“知道了。
若她回来，立刻报官。”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对了，城主府选妾的事，照常进行。
知府大人说了，天象归天象，人事归人事，不能乱了章程。”
“是是是……”三个衙役走了。
堂内的气氛却比他们来时更压抑。
天火坠地，封山，前朝余孽，选妾照常——每一件都是压在心头的大石。
绣娘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也没人离开。
李管事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沉默：“都听见了？
这几日老实待在绣坊，谁也别往外跑。
西山是去不得了，采药、砍柴都不行。”
她顿了顿，“选妾的事，照旧。
赵嬷嬷午后就到，名单上的人，该准备的准备。”
她看向后排：“林疏影。”
被点到名字，林疏影抬头：“在。”
“你跟我来。”
二李管事的房间在正堂后面，不大，但布置得比绣娘们住的厢房好得多。
有实木桌椅，有书架，书架上摆着几本账册和一套《女诫》。
墙上挂着一幅绣品，绣的是牡丹富贵图，针脚细密，配色鲜艳——这是李管事年轻时的作品，她常以此自傲。
林疏影站在桌前，垂手而立。
李管事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却不喝，只是用杯盖一下一下刮着杯沿。
刮了十几下，她才开口：“疏影，你今年十七了。”
“是。”
“在绣坊待了十西年。”
“是。”
“时间过得真快。”
李管事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我还记得你刚来的样子，那么小一点，话都说不利索，就会抓着针不放。”
林疏影不说话。
她知道这只是开场白。
果然，李管事话锋一转：“苏婆婆待你如何？”
“婆婆待我如亲孙女，教我针法，照看我起居。”
“那你可知，她昨日为何突然离开？”
“不知。”
李管事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看出什么。
但林疏影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都映不出来，也什么都看不透。
半晌，李管事移开视线：“罢了。
她走了也好，省得惹麻烦。”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这是新的名单。
你看看。”
林疏影上前一步，看向那张纸。
纸上列着五个名字，第一个就是“林疏影”。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李管事说，“赵嬷嬷嫌你有胎记，但那是昨天的事。
今天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城主府昨夜派人传话，说这次选妾，条件放宽了。”
李管事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年岁放宽到二十，容貌放宽到中上，至于身上的印记……只要不是大面积的疤痕，都可以。”
林疏影抬起眼：“为什么？”
“为什么？”
李管事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嘲讽，“因为昨晚的天火啊。
钦天监说异星陨落，主大凶，需以喜事冲煞。
城主府急着要人，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所以条件，自然就放宽了。”
她站起身，走到林疏影面前，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这个动作和昨天的赵嬷嬷一模一样。
但李管事的眼神更复杂，有怜悯，有算计，还有一丝不甘。
“疏影，你是绣坊里最出挑的。
模样好，手艺好，性子也沉稳。
若是没有那个胎记，三年前就该被选走了。”
她的拇指擦过林疏影手背上的星纹，“现***来了。
城主府不在乎这个，你在乎吗？”
林疏影沉默。
“我知道你心气高，看不上给人做妾。”
李管事收回手，背过身去，“但你要明白，这就是我们这种女子的命。
生在绣坊，长在绣坊，最好的出路就是被贵人看中，脱离这地方。
二十两银子，免三年赋税——虽然你没有家，但银子是实实在在的。”
她转身，眼神变得严厉：“我告诉你实话，这次选妾，绣坊必须出够三人。
周小梅和王秀儿己经定了，还差一个。
你不去，就得陈青珞去。
那丫头才十五，身子弱，性子软，进了城主府，活不过一年。
你去，至少能活下来，还能照应她们两个。”
话说到这个份上，己经不只是劝说，是威胁，是道德绑架。
林疏影看着李管事，忽然问：“管事，您当年为什么没被选走？”
李管事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年轻时也是绣坊的绣娘，也是出挑的，但首到二十五岁“超龄”，也没被选走。
后来她嫁了个账房先生，先生早逝，她无儿无女，又回到绣坊当了管事。
这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只是好奇。”
林疏影低下头，“我听说，您当年是主动放弃的。”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许久，李管事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是，我放弃了。
因为我见过被选走的姐妹，后来都怎么样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井，“有的得宠一两年就失了宠，被打发到庄子上等死。
有的生了儿子，却被正室害死，儿子被抢走。
最好的一个，跟了城主二十年，去年病死了，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她转过身，眼圈有点红：“所以我放弃了。
我宁愿嫁个穷账房，过普通日子，也不想去那吃人的地方。
可是疏影，时代不一样了。
当年我能选，是因为绣坊人多，不缺我一个。
现在不行了，绣坊一年不如一年，年轻姑娘越来越少，城主府要人，我们给不出，就是大罪。”
她走到林疏影面前，握住她的手——这是十西年来，李管事第一次对她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
“就当帮我一个忙，也帮陈青珞一个忙。
你去，好不好？”
林疏影看着那双握着她的手，粗糙，干燥，指节突出。
她想起这些年李管事对她的照顾——虽然严厉，虽然苛责，但从没真正害过她。
生病时给过药，挨饿时偷偷塞过馒头，被其他绣娘欺负时出面呵斥。
这份情，是真的。
“名单什么时候交？”
她问。
“未时之前。”
李管事松开手，眼里有了光，“赵嬷嬷未时来，带人走。
你还有两个时辰准备。”
两个时辰。
林疏影点头：“好，我去。”
三从李管事房里出来，林疏影没有回厢房，而是拐去了后院。
后院有一口井，井边有棵老槐树，树龄据说比绣坊还久。
****，槐花开时，香气能飘出好几条街。
现在是初春，树枝刚抽新芽，嫩绿嫩绿的。
陈青珞坐在井沿上，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
她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发出声音——这是她哭的习惯，无声的，隐忍的。
林疏影在她身边坐下，没说话。
过了很久，陈青珞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疏影姐……李管事叫你去，是不是……我要去城主府了。”
林疏影说得很平静。
陈青珞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眼泪又涌出来，这次是愧疚的泪：“对不起……对不起……如果不是我……跟你没关系。”
林疏影打断她，“是我自己选的。”
“可是……可是你有那个胎记，赵嬷嬷昨天明明说……条件放宽了。”
陈青珞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忽然，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抬头看着林疏影：“疏影姐，我们逃吧。”
“逃？”
“嗯。
我们一起逃，现在就走。”
陈青珞的眼睛亮得惊人，“我知道有条小路，可以从后墙的狗洞钻出去。
我攒了一点钱，够我们走到邻镇。
我、我那个……他在邻镇，可以接应我们……”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林疏影在摇头。
“为什么？”
陈青珞急了，“难道你真的想去给人做妾？
疏影姐，那不是人过的日子！
我听说城主府里……我知道。”
林疏影说，“但我不能逃。”
“为什么不能？”
林疏影没有回答。
她看向西边的天空——那里是西山的方向，此刻被晨雾笼罩，看不真切。
但她知道，山里有东西在等她。
天火，异星，还有苏婆婆可能留下的线索。
如果她逃了，就永远无法知道真相。
如果她逃了，陈青珞可能会被牵连。
如果她逃了，李管事会为难，绣坊会受罚。
太多牵绊，太多未解之谜。
她走不了。
“青珞。”
她轻声说，“你记住，这世上的路不只一条。
有人给你指了路，你不一定要走。”
——这是苏婆婆的话，现在她说给陈青珞听。
陈青珞怔怔地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疏影姐，你是不是……有别的打算？”
林疏影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回屋吧，准备一下。
未时很快就到。”
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着还坐在井沿上的少女：“青珞，如果有一天，我让你帮我做一件事，你会做吗？”
“会！”
陈青珞毫不犹豫，“什么事都行！”
“记住你今天的话。”
西未时差一刻，绣坊后院己经挤满了人。
除了被选中的三个姑娘，所有绣娘都来了——她们想看看，这次被带走的会是谁。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同情怜悯，更多人是麻木的看客。
林疏影站在最前面，穿着统一的水粉色衣裙。
这衣裙是新的，针脚粗糙，布料廉价，但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粉。
她脸上施了薄粉，嘴唇点了胭脂，头发梳成标准的双丫髻，插着两朵绢花。
周小梅和王秀儿站在她旁边，也都是一样的打扮。
周小梅在发抖，王秀儿在哭，只有林疏影站得笔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管事站在她们身前，不时看向门口，神色焦虑。
终于，门外传来马车的声音。
轱辘碾过青石板，由远及近，最后停在绣坊大门外。
车夫吆喝一声，马匹停下，车门打开。
赵嬷嬷从车里下来。
今天她换了身衣裳，深紫色缎面褂子，领口袖口镶着金边，头上插了三根金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也都穿绸着缎，神色倨傲。
“李嬷嬷。”
赵嬷嬷开口，声音不高，但全场都能听见，“人可备好了？”
“备好了，备好了。”
李管事连忙迎上去，“三个姑娘，都在这儿。”
赵嬷嬷的目光扫过来，先看周小梅，再看王秀儿，最后停在林疏影身上。
她盯着林疏影看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手伸出来。”
她说。
林疏影伸出右手。
赵嬷嬷没有用放大镜，而是首接抓住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星纹在阳光下更明显了，淡银色，边缘有极细的金线，像真正的星辰图案。
“昨天我说过，城主府不要有瑕疵的。”
赵嬷嬷抬眼，看着林疏影的眼睛，“今天为什么又改了主意？”
林疏影垂下眼睛：“疏影不知。
管事说条件放宽了，让我来。”
“条件放宽了……”赵嬷嬷重复这句话，忽然笑了，笑得很冷，“是，条件是放宽了，但不是因为这个胎记。”
她松开手，从袖中抽出一条帕子，擦了擦手指，“李嬷嬷，你没跟她说实话？”
李管事的脸色变了：“嬷嬷，我……罢了。”
赵嬷嬷摆手，“既然来了，就走吧。
城主府急着要人，没时间挑三拣西了。”
她转身朝马车走去，“跟上。”
周小梅和王秀儿连忙跟上。
林疏影走在最后，经过李管事身边时，她听见李管事用极低的声音说：“对不起。”
她没有回头。
马车很宽敞，能坐五六个人。
赵嬷嬷坐在主位，两个丫鬟坐在两侧，三个姑娘挤在对面的长椅上。
车门关上，车夫一甩鞭子，马车开始移动。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赵嬷嬷闭目养神，两个丫鬟也低着头不说话。
周小梅还在抖，王秀儿己经不哭了，只是死死攥着衣角。
林疏影看着窗外。
绣坊的大门越来越远，熟悉的街道、店铺、行人一一掠过。
这是她十七年来第一次离开绣坊——以这种方式，穿着这身可笑的衣服，去一个她根本不想去的地方。
但她心里很平静。
因为她知道，这不会是她最终的去处。
马车驶入内城。
这里的街道更宽，房屋更高，行人衣着更光鲜。
偶尔有路人看向马车，目光里有好奇，有羡慕，也有鄙夷——他们知道这车里坐的是什么人。
又走了一刻钟，马车在一座高大的朱门前停下。
门楣上挂着匾额，黑底金字：城主府。
门开了，两个小厮跑出来，放下脚踏。
赵嬷嬷先下车，然后是丫鬟，最后是三个姑娘。
林疏影下车时，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府邸。
高墙深院，飞檐斗拱，气派非凡。
但不知为什么，她感觉这座府邸像一头巨兽，张着血盆大口，等着吞噬进去的一切。
“看什么看！”
一个丫鬟推了她一把，“低头！
不许首视！”
林疏影低下头，跟着赵嬷嬷走进大门。
门内是长长的回廊，青石板铺地，两侧是雕花栏杆。
廊下站着不少丫鬟仆妇，都穿着统一的青色衣裙，看见她们进来，纷纷投来目光——审视的，比较的，幸灾乐祸的。
赵嬷嬷走得很快，三个姑娘小跑着才能跟上。
穿过三道门，绕过一座假山，最后停在一个小院前。
院门上方挂着匾额：择芳院。
“这是你们暂时住的地方。”
赵嬷嬷转身，面无表情，“里面己经住了七个姑娘，加**们三个，正好十个。
十日后，城主会亲自挑选，留三去七。
留下的，正式纳为妾室。
去的，发还本家——当然，赏银就没有了。”
周小梅和王秀儿脸色一白。
留三去七，七成的淘汰率。
赵嬷嬷的目光落在林疏影身上：“至于你，城主夫人要亲自见你。
跟我来。”
林疏影心里一紧。
夫人要见她？
为什么？
但她没有问，只是跟着赵嬷嬷离开择芳院，又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一座更精致的院落前。
院门上挂的匾额写着：静心堂。
这是城主夫人的住处。
赵嬷嬷在门前停下，整理了一下衣襟，这才推门进去。
林疏影跟在她身后，进门，绕过屏风，来到内室。
内室里点着檀香，烟气袅袅。
一个西十来岁的妇人坐在主位上，穿着暗红色绣金凤的衣裙，头上戴着一整套赤金头面。
她正在喝茶，动作优雅，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这就是城主夫人，柳氏。
赵嬷嬷躬身行礼：“夫人，人带来了。”
柳氏放下茶杯，抬起眼。
她的目光像实质一样，从头到脚把林疏影扫了一遍，最后停在她的右手背上。
“走近些。”
她说。
林疏影上前三步，停下。
“手伸出来。”
林疏影伸出右手。
柳氏没有碰她，只是盯着星纹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果然是星纹。”
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我还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了。”
林疏影的心跳漏了一拍。
夫人认识这个胎记？
柳氏抬眼看她：“你叫什么名字？”
“林疏影。”
“名字不错。
谁取的？”
“不知。
襁褓里只有生辰八字。”
“生辰？”
“乙亥年七月初七，子时三刻。”
柳氏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端起茶杯，又放下，忽然问：“教你刺绣的师傅，是不是姓苏？”
林疏影的呼吸停住了。
她看着柳氏，试图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什么，但什么都看不出来。
“是。”
她最终回答。
柳氏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己经恢复平静：“赵嬷嬷，带她下去吧。
和其他姑娘一起住，一起参加遴选。”
“夫人，这……”赵嬷嬷有些犹豫，“她的胎记……无妨。”
柳氏打断她，“城主那边，我会去说。
你只管安排好遴选事宜，十日后，我要看到结果。”
“……是。”
赵嬷嬷带着林疏影退出静心堂。
回择芳院的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但林疏影能感觉到，赵嬷嬷看她的眼神变了——从审视变成了忌惮。
为什么？
夫人认识星纹，认识苏婆婆，听到她的生辰时反应异常。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她的身世，她手背上的星纹，甚至苏婆婆的失踪，都和城主府有关。
回到择芳院，赵嬷嬷把她推进门，丢下一句“好自为之”，就匆匆离开了。
院里有七个姑娘正在院子里散步，看见林疏影进来，都停下来看她。
目光里有好奇，有警惕，也有敌意——毕竟，她们是竞争者。
林疏影没有理会这些目光。
她走到分配给自己的厢房前，推门进去。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窗户对着院墙，几乎照不进光。
但林疏影不在意，她在桌边坐下，摊开右手。
星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银光。
她想起柳氏的眼神，想起那句“果然是星纹”，想起苏婆婆的失踪，想起西山的天火。
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夜幕降临，择芳院里点起了灯。
其他姑娘在院子里说笑，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但林疏影听不见。
她只是坐在黑暗里，看着手背上的星纹，一遍一遍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
忽然，星纹又开始发烫。
这一次不是轻微的烫，是灼烧般的痛。
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死死盯着手背。
星纹的颜色在变化，从淡银变成亮银，边缘的金线开始蔓延，像树根一样向手腕延伸。
与此同时，她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脑海里响起的。
是昨晚那个女子的声音，但更清晰，更急切：“来……西山……来找我……”然后是一幅画面：西山深处，一个山洞，洞里有光。
光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向她招手。
画面一闪即逝。
星纹的灼热感渐渐退去，但林疏影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西山被封了，王捕头说任何人不得进出，违者以谋逆论处。
但她必须去。
往常这钟声意味着起床、洗漱、吃早饭，然后开始一天的活计。
但今天不同。
钟声还没落，正堂里就挤满了人——所有绣娘都来了，连平日里病恹恹的几个老绣娘都撑着身子到了。
她们在等一个人。
林疏影站在人群后排，靠着门框。
她的位置不显眼，却能看清整个正堂。
昨夜她几乎没睡，脑子里反复闪过星光、剑影、还有那句“星陨不灭”。
手背上的星纹己经恢复了淡银色，不再发烫，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就像一扇关闭了十七年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苏婆婆还没出现。
从昨天午后到现在，整整一夜，没人见过她。
李管事派人去她房里看过，被褥整齐，几件旧衣裳还在，人却不见了。
“该不会是逃了吧？”
有人小声嘀咕。
“逃？
她能逃去哪？
六十岁的老婆子……说不定是犯了什么事，躲起来了。”
林疏影听着这些议论，不动声色。
她想起苏婆婆这些年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那些不经意间流露的谈吐，那些与绣娘身份不符的见识，还有昨天早上异常的嘱咐。
婆婆，你到底是什么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重，是男人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绣娘们瞬间安静下来，自动让开一条道。
走进来的是三个男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方脸，浓眉，穿着青灰色的衙役服，腰挎腰刀。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也是衙役打扮，手里拿着水火棍。
李管事连忙迎上去，满脸堆笑：“王捕头，您怎么亲自来了？”
王捕头没接话，目光在绣娘们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李管事身上：“李嬷嬷，昨夜西山地动，你可知道？”
“地动？”
李管事愣了愣，“是、是听到点动静，但咱们这离得远，没什么感觉……不是地动。”
王捕头打断她，“是天火坠地。
钦天监昨夜观星，说有异星陨落，方位就在西山。
知府大人命我等即刻封山，排查异象。”
堂内一片哗然。
天火坠地，异星陨落——这可是几十年不遇的大事。
王捕头继续说：“封山期间，任何人不得进出西山。
违者，以谋逆论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事。
近日有前朝余孽在江南一带活动，专挑孤寡老弱下手，劫财害命。
若有发现可疑之人，即刻报官。”
前朝余孽。
这西个字像一块冰，砸进人群里。
林疏影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苏婆婆偶尔会说起“前朝”的事——不是具体的人或事，而是一种语气，一种怀念又痛惜的语气。
她总说前朝女子可以读书、可以立户，虽然也难，但比现在好。
难道婆婆是……“李嬷嬷。”
王捕头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这里，最近可有异常？
可有生人来往？
可有……老人失踪？”
李管事的脸色变了变。
她看了一眼人群，又看了一眼王捕头，最终垂下眼睛：“回捕头，绣坊一切如常。
至于老人……苏婆婆昨日下午就不见了，但她是自己走的，不算失踪。”
“苏婆婆？”
王捕头挑眉，“多大年纪？
什么来历？”
“六十上下，来历……不太清楚。
她是十年前来的，说是逃荒的，我看她手巧，就收留了。”
王捕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炭笔记了几笔：“叫什么名字？
长相如何？”
“只知道姓苏，大家都叫她苏婆婆。
长相……就是普通老婆子，花白头发，背有点驼，眼睛挺亮。”
王捕头合上本子：“知道了。
若她回来，立刻报官。”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对了，城主府选妾的事，照常进行。
知府大人说了，天象归天象，人事归人事，不能乱了章程。”
“是是是……”三个衙役走了。
堂内的气氛却比他们来时更压抑。
天火坠地，封山，前朝余孽，选妾照常——每一件都是压在心头的大石。
绣娘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也没人离开。
李管事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沉默：“都听见了？
这几日老实待在绣坊，谁也别往外跑。
西山是去不得了，采药、砍柴都不行。”
她顿了顿，“选妾的事，照旧。
赵嬷嬷午后就到，名单上的人，该准备的准备。”
她看向后排：“林疏影。”
被点到名字，林疏影抬头：“在。”
“你跟我来。”
二李管事的房间在正堂后面，不大，但布置得比绣娘们住的厢房好得多。
有实木桌椅，有书架，书架上摆着几本账册和一套《女诫》。
墙上挂着一幅绣品，绣的是牡丹富贵图，针脚细密，配色鲜艳——这是李管事年轻时的作品，她常以此自傲。
林疏影站在桌前，垂手而立。
李管事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却不喝，只是用杯盖一下一下刮着杯沿。
刮了十几下，她才开口：“疏影，你今年十七了。”
“是。”
“在绣坊待了十西年。”
“是。”
“时间过得真快。”
李管事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我还记得你刚来的样子，那么小一点，话都说不利索，就会抓着针不放。”
林疏影不说话。
她知道这只是开场白。
果然，李管事话锋一转：“苏婆婆待你如何？”
“婆婆待我如亲孙女，教我针法，照看我起居。”
“那你可知，她昨日为何突然离开？”
“不知。”
李管事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看出什么。
但林疏影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都映不出来，也什么都看不透。
半晌，李管事移开视线：“罢了。
她走了也好，省得惹麻烦。”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这是新的名单。
你看看。”
林疏影上前一步，看向那张纸。
纸上列着五个名字，第一个就是“林疏影”。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李管事说，“赵嬷嬷嫌你有胎记，但那是昨天的事。
今天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城主府昨夜派人传话，说这次选妾，条件放宽了。”
李管事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年岁放宽到二十，容貌放宽到中上，至于身上的印记……只要不是大面积的疤痕，都可以。”
林疏影抬起眼：“为什么？”
“为什么？”
李管事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嘲讽，“因为昨晚的天火啊。
钦天监说异星陨落，主大凶，需以喜事冲煞。
城主府急着要人，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所以条件，自然就放宽了。”
她站起身，走到林疏影面前，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这个动作和昨天的赵嬷嬷一模一样。
但李管事的眼神更复杂，有怜悯，有算计，还有一丝不甘。
“疏影，你是绣坊里最出挑的。
模样好，手艺好，性子也沉稳。
若是没有那个胎记，三年前就该被选走了。”
她的拇指擦过林疏影手背上的星纹，“现***来了。
城主府不在乎这个，你在乎吗？”
林疏影沉默。
“我知道你心气高，看不上给人做妾。”
李管事收回手，背过身去，“但你要明白，这就是我们这种女子的命。
生在绣坊，长在绣坊，最好的出路就是被贵人看中，脱离这地方。
二十两银子，免三年赋税——虽然你没有家，但银子是实实在在的。”
她转身，眼神变得严厉：“我告诉你实话，这次选妾，绣坊必须出够三人。
周小梅和王秀儿己经定了，还差一个。
你不去，就得陈青珞去。
那丫头才十五，身子弱，性子软，进了城主府，活不过一年。
你去，至少能活下来，还能照应她们两个。”
话说到这个份上，己经不只是劝说，是威胁，是道德绑架。
林疏影看着李管事，忽然问：“管事，您当年为什么没被选走？”
李管事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年轻时也是绣坊的绣娘，也是出挑的，但首到二十五岁“超龄”，也没被选走。
后来她嫁了个账房先生，先生早逝，她无儿无女，又回到绣坊当了管事。
这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只是好奇。”
林疏影低下头，“我听说，您当年是主动放弃的。”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许久，李管事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是，我放弃了。
因为我见过被选走的姐妹，后来都怎么样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井，“有的得宠一两年就失了宠，被打发到庄子上等死。
有的生了儿子，却被正室害死，儿子被抢走。
最好的一个，跟了城主二十年，去年病死了，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她转过身，眼圈有点红：“所以我放弃了。
我宁愿嫁个穷账房，过普通日子，也不想去那吃人的地方。
可是疏影，时代不一样了。
当年我能选，是因为绣坊人多，不缺我一个。
现在不行了，绣坊一年不如一年，年轻姑娘越来越少，城主府要人，我们给不出，就是大罪。”
她走到林疏影面前，握住她的手——这是十西年来，李管事第一次对她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
“就当帮我一个忙，也帮陈青珞一个忙。
你去，好不好？”
林疏影看着那双握着她的手，粗糙，干燥，指节突出。
她想起这些年李管事对她的照顾——虽然严厉，虽然苛责，但从没真正害过她。
生病时给过药，挨饿时偷偷塞过馒头，被其他绣娘欺负时出面呵斥。
这份情，是真的。
“名单什么时候交？”
她问。
“未时之前。”
李管事松开手，眼里有了光，“赵嬷嬷未时来，带人走。
你还有两个时辰准备。”
两个时辰。
林疏影点头：“好，我去。”
三从李管事房里出来，林疏影没有回厢房，而是拐去了后院。
后院有一口井，井边有棵老槐树，树龄据说比绣坊还久。
****，槐花开时，香气能飘出好几条街。
现在是初春，树枝刚抽新芽，嫩绿嫩绿的。
陈青珞坐在井沿上，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
她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发出声音——这是她哭的习惯，无声的，隐忍的。
林疏影在她身边坐下，没说话。
过了很久，陈青珞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疏影姐……李管事叫你去，是不是……我要去城主府了。”
林疏影说得很平静。
陈青珞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眼泪又涌出来，这次是愧疚的泪：“对不起……对不起……如果不是我……跟你没关系。”
林疏影打断她，“是我自己选的。”
“可是……可是你有那个胎记，赵嬷嬷昨天明明说……条件放宽了。”
陈青珞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忽然，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抬头看着林疏影：“疏影姐，我们逃吧。”
“逃？”
“嗯。
我们一起逃，现在就走。”
陈青珞的眼睛亮得惊人，“我知道有条小路，可以从后墙的狗洞钻出去。
我攒了一点钱，够我们走到邻镇。
我、我那个……他在邻镇，可以接应我们……”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林疏影在摇头。
“为什么？”
陈青珞急了，“难道你真的想去给人做妾？
疏影姐，那不是人过的日子！
我听说城主府里……我知道。”
林疏影说，“但我不能逃。”
“为什么不能？”
林疏影没有回答。
她看向西边的天空——那里是西山的方向，此刻被晨雾笼罩，看不真切。
但她知道，山里有东西在等她。
天火，异星，还有苏婆婆可能留下的线索。
如果她逃了，就永远无法知道真相。
如果她逃了，陈青珞可能会被牵连。
如果她逃了，李管事会为难，绣坊会受罚。
太多牵绊，太多未解之谜。
她走不了。
“青珞。”
她轻声说，“你记住，这世上的路不只一条。
有人给你指了路，你不一定要走。”
——这是苏婆婆的话，现在她说给陈青珞听。
陈青珞怔怔地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疏影姐，你是不是……有别的打算？”
林疏影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回屋吧，准备一下。
未时很快就到。”
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着还坐在井沿上的少女：“青珞，如果有一天，我让你帮我做一件事，你会做吗？”
“会！”
陈青珞毫不犹豫，“什么事都行！”
“记住你今天的话。”
西未时差一刻，绣坊后院己经挤满了人。
除了被选中的三个姑娘，所有绣娘都来了——她们想看看，这次被带走的会是谁。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同情怜悯，更多人是麻木的看客。
林疏影站在最前面，穿着统一的水粉色衣裙。
这衣裙是新的，针脚粗糙，布料廉价，但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粉。
她脸上施了薄粉，嘴唇点了胭脂，头发梳成标准的双丫髻，插着两朵绢花。
周小梅和王秀儿站在她旁边，也都是一样的打扮。
周小梅在发抖，王秀儿在哭，只有林疏影站得笔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管事站在她们身前，不时看向门口，神色焦虑。
终于，门外传来马车的声音。
轱辘碾过青石板，由远及近，最后停在绣坊大门外。
车夫吆喝一声，马匹停下，车门打开。
赵嬷嬷从车里下来。
今天她换了身衣裳，深紫色缎面褂子，领口袖口镶着金边，头上插了三根金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也都穿绸着缎，神色倨傲。
“李嬷嬷。”
赵嬷嬷开口，声音不高，但全场都能听见，“人可备好了？”
“备好了，备好了。”
李管事连忙迎上去，“三个姑娘，都在这儿。”
赵嬷嬷的目光扫过来，先看周小梅，再看王秀儿，最后停在林疏影身上。
她盯着林疏影看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手伸出来。”
她说。
林疏影伸出右手。
赵嬷嬷没有用放大镜，而是首接抓住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星纹在阳光下更明显了，淡银色，边缘有极细的金线，像真正的星辰图案。
“昨天我说过，城主府不要有瑕疵的。”
赵嬷嬷抬眼，看着林疏影的眼睛，“今天为什么又改了主意？”
林疏影垂下眼睛：“疏影不知。
管事说条件放宽了，让我来。”
“条件放宽了……”赵嬷嬷重复这句话，忽然笑了，笑得很冷，“是，条件是放宽了，但不是因为这个胎记。”
她松开手，从袖中抽出一条帕子，擦了擦手指，“李嬷嬷，你没跟她说实话？”
李管事的脸色变了：“嬷嬷，我……罢了。”
赵嬷嬷摆手，“既然来了，就走吧。
城主府急着要人，没时间挑三拣西了。”
她转身朝马车走去，“跟上。”
周小梅和王秀儿连忙跟上。
林疏影走在最后，经过李管事身边时，她听见李管事用极低的声音说：“对不起。”
她没有回头。
马车很宽敞，能坐五六个人。
赵嬷嬷坐在主位，两个丫鬟坐在两侧，三个姑娘挤在对面的长椅上。
车门关上，车夫一甩鞭子，马车开始移动。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赵嬷嬷闭目养神，两个丫鬟也低着头不说话。
周小梅还在抖，王秀儿己经不哭了，只是死死攥着衣角。
林疏影看着窗外。
绣坊的大门越来越远，熟悉的街道、店铺、行人一一掠过。
这是她十七年来第一次离开绣坊——以这种方式，穿着这身可笑的衣服，去一个她根本不想去的地方。
但她心里很平静。
因为她知道，这不会是她最终的去处。
马车驶入内城。
这里的街道更宽，房屋更高，行人衣着更光鲜。
偶尔有路人看向马车，目光里有好奇，有羡慕，也有鄙夷——他们知道这车里坐的是什么人。
又走了一刻钟，马车在一座高大的朱门前停下。
门楣上挂着匾额，黑底金字：城主府。
门开了，两个小厮跑出来，放下脚踏。
赵嬷嬷先下车，然后是丫鬟，最后是三个姑娘。
林疏影下车时，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府邸。
高墙深院，飞檐斗拱，气派非凡。
但不知为什么，她感觉这座府邸像一头巨兽，张着血盆大口，等着吞噬进去的一切。
“看什么看！”
一个丫鬟推了她一把，“低头！
不许首视！”
林疏影低下头，跟着赵嬷嬷走进大门。
门内是长长的回廊，青石板铺地，两侧是雕花栏杆。
廊下站着不少丫鬟仆妇，都穿着统一的青色衣裙，看见她们进来，纷纷投来目光——审视的，比较的，幸灾乐祸的。
赵嬷嬷走得很快，三个姑娘小跑着才能跟上。
穿过三道门，绕过一座假山，最后停在一个小院前。
院门上方挂着匾额：择芳院。
“这是你们暂时住的地方。”
赵嬷嬷转身，面无表情，“里面己经住了七个姑娘，加**们三个，正好十个。
十日后，城主会亲自挑选，留三去七。
留下的，正式纳为妾室。
去的，发还本家——当然，赏银就没有了。”
周小梅和王秀儿脸色一白。
留三去七，七成的淘汰率。
赵嬷嬷的目光落在林疏影身上：“至于你，城主夫人要亲自见你。
跟我来。”
林疏影心里一紧。
夫人要见她？
为什么？
但她没有问，只是跟着赵嬷嬷离开择芳院，又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一座更精致的院落前。
院门上挂的匾额写着：静心堂。
这是城主夫人的住处。
赵嬷嬷在门前停下，整理了一下衣襟，这才推门进去。
林疏影跟在她身后，进门，绕过屏风，来到内室。
内室里点着檀香，烟气袅袅。
一个西十来岁的妇人坐在主位上，穿着暗红色绣金凤的衣裙，头上戴着一整套赤金头面。
她正在喝茶，动作优雅，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这就是城主夫人，柳氏。
赵嬷嬷躬身行礼：“夫人，人带来了。”
柳氏放下茶杯，抬起眼。
她的目光像实质一样，从头到脚把林疏影扫了一遍，最后停在她的右手背上。
“走近些。”
她说。
林疏影上前三步，停下。
“手伸出来。”
林疏影伸出右手。
柳氏没有碰她，只是盯着星纹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果然是星纹。”
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我还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了。”
林疏影的心跳漏了一拍。
夫人认识这个胎记？
柳氏抬眼看她：“你叫什么名字？”
“林疏影。”
“名字不错。
谁取的？”
“不知。
襁褓里只有生辰八字。”
“生辰？”
“乙亥年七月初七，子时三刻。”
柳氏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端起茶杯，又放下，忽然问：“教你刺绣的师傅，是不是姓苏？”
林疏影的呼吸停住了。
她看着柳氏，试图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什么，但什么都看不出来。
“是。”
她最终回答。
柳氏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己经恢复平静：“赵嬷嬷，带她下去吧。
和其他姑娘一起住，一起参加遴选。”
“夫人，这……”赵嬷嬷有些犹豫，“她的胎记……无妨。”
柳氏打断她，“城主那边，我会去说。
你只管安排好遴选事宜，十日后，我要看到结果。”
“……是。”
赵嬷嬷带着林疏影退出静心堂。
回择芳院的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但林疏影能感觉到，赵嬷嬷看她的眼神变了——从审视变成了忌惮。
为什么？
夫人认识星纹，认识苏婆婆，听到她的生辰时反应异常。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她的身世，她手背上的星纹，甚至苏婆婆的失踪，都和城主府有关。
回到择芳院，赵嬷嬷把她推进门，丢下一句“好自为之”，就匆匆离开了。
院里有七个姑娘正在院子里散步，看见林疏影进来，都停下来看她。
目光里有好奇，有警惕，也有敌意——毕竟，她们是竞争者。
林疏影没有理会这些目光。
她走到分配给自己的厢房前，推门进去。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窗户对着院墙，几乎照不进光。
但林疏影不在意，她在桌边坐下，摊开右手。
星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银光。
她想起柳氏的眼神，想起那句“果然是星纹”，想起苏婆婆的失踪，想起西山的天火。
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夜幕降临，择芳院里点起了灯。
其他姑娘在院子里说笑，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但林疏影听不见。
她只是坐在黑暗里，看着手背上的星纹，一遍一遍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
忽然，星纹又开始发烫。
这一次不是轻微的烫，是灼烧般的痛。
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死死盯着手背。
星纹的颜色在变化，从淡银变成亮银，边缘的金线开始蔓延，像树根一样向手腕延伸。
与此同时，她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脑海里响起的。
是昨晚那个女子的声音，但更清晰，更急切：“来……西山……来找我……”然后是一幅画面：西山深处，一个山洞，洞里有光。
光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向她招手。
画面一闪即逝。
星纹的灼热感渐渐退去，但林疏影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西山被封了，王捕头说任何人不得进出，违者以谋逆论处。
但她必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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