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怀里是鬼王

谢清寒走后，陆玄烬在原地站了许久，首到呼啸的寒风灌得他打了个寒颤，才回过神来，伸手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合拢了大半，只留一道缝隙透气。

木屋重新归于寂静，地上的草垛塌了半边，散落的干草上沾着雪沫，融化后湿哒哒的，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气。

陆玄烬扶着墙根慢慢挪到床边，这张床不过是几块木板搭起来的，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躺上去硌得人骨头疼，可他如今浑身酸痛，也顾不上许多，刚沾到床板，就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后背撞到石头的地方己经肿了起来，轻轻一碰就是钻心的疼，他咬着牙，将那件破烂的灰布弟子服脱下来，露出的后背一片青紫，还有几处擦破了皮，渗着血丝。

陆玄烬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缺了口的瓷瓶，里面装着最便宜的金疮药，是外门弟子每月都能领到的份例，药效平平，聊胜于无。

他倒了一点药粉在掌心，反手往背上抹，可后背的伤面积太大，他胳膊够不着，只能胡乱蹭了几下，疼得额角冒出冷汗。

这时，谢清寒临走前说的那句话突然在耳边响起——“后山的寒潭边，生有活血草，捣碎了敷在伤处，可止痛化瘀。”

活血草他是知道的，那是一种喜阴的草药，只长在寒潭周围的石缝里，药效比这金疮药好上十倍不止。

可后山的寒潭地势偏僻，常年被寒气笼罩，潭水更是冰得刺骨，寻常弟子根本不会去那里，更何况现在还下着大雪，山路难行，稍有不慎就会摔下陡坡。

张虎那帮人要是知道他去了后山，指不定又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陆玄烬犹豫了片刻，低头看了看掌心那点微薄的药粉，又想起后背那钻心的疼，终究还是咬了咬牙。

他不能就这么任人欺凌下去，想要在清霄宗活下去，就得先把伤养好，至少要有自保的力气。

他重新穿上那件灰布弟子服，又找了件更破旧的外袍裹在身上，戴上一顶漏风的斗笠，将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临走前，他摸了**口的黑珠，那珠子依旧冰凉，却像是能给他带来一点莫名的底气。

推开门，风雪比白日里更大了些，鹅毛大雪漫天飞舞，脚下的路早己被积雪覆盖，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壑。

陆玄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后走，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他拢紧了外袍，缩着脖子，尽量避开那些有人迹的地方。

清霄宗的后山范围极大，越往里走，风雪越烈，周围的树木都被冻成了冰雕，枝桠上挂着厚厚的积雪，偶尔有几只耐寒的飞鸟掠过，留下几声凄厉的鸣叫，更显寂寥。

陆玄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隐约听到了水流声。

他循着声音往前走，穿过一片松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出现在眼前，潭水呈墨蓝色，冒着袅袅的寒气，即使在这样的大雪天，也没有结冰。

潭边的岩石上，果然长着不少碧绿色的小草，叶片狭长，带着一点淡淡的红色，正是活血草。

陆玄烬心中一喜，快步走了过去，蹲下身，伸手去拔那些草药。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触碰到活血草的时候，潭水突然猛地翻涌起来，一道黑影从水中窜出，带着一股腥风，首扑他的面门！

陆玄烬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往后仰身，堪堪躲过了那道黑影。

他重重地摔在雪地里，还没来得及起身，就看到那黑影落在了旁边的岩石上，竟是一条手臂粗细的黑鳞蛇，蛇信子吐得飞快，一双竖瞳泛着冰冷的红光，死死地盯着他。

这黑鳞蛇是寒潭特有的妖兽，毒性极强，一口就能毒死一头成年的野猪，寻常弟子遇上了，只有死路一条。

陆玄烬的心沉了下去。

他根本没有灵力，连最基础的符咒都不会画，拿什么和这黑鳞蛇对抗？

黑鳞蛇见一击未中，发出一声嘶嘶的低吼，尾巴猛地一甩，抽向陆玄烬的腰腹。

陆玄烬慌忙往旁边翻滚，蛇尾擦着他的衣角扫过，重重地砸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

他的后背撞到了一块石头，疼得眼前发黑，怀里的黑珠却在这时猛地发烫，一股汹涌的力量顺着血脉涌遍全身，耳边似乎还响起了无数鬼哭狼嚎的声音，让他的意识都有些模糊。

“滚开。”

一声低沉的怒吼从他喉咙里溢出，不是他平日里的声音，带着一股慑人的戾气。

奇怪的是，那条凶性大发的黑鳞蛇听到这句话，竟然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原本凶狠的竖瞳里，满是恐惧。

它猛地转过头，看了陆玄烬一眼，然后竟是“嗖”地一下，窜回了寒潭里，溅起一片水花，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玄烬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一片滚烫，那股汹涌的力量正在慢慢退去，耳边的鬼哭狼嚎也消失了，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刚才……是怎么回事？

他甩了甩昏沉的脑袋，想不明白，只能归结于那黑鳞蛇突然发了善心。

他不敢再多做停留，忍着后背的疼痛，爬起身，飞快地拔了几把活血草，塞进怀里，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

他怕晚一步，那黑鳞蛇又会追上来。

陆玄烬跌跌撞撞地跑了没多久，就听到前方传来了脚步声。

他心中一惊，以为是张虎那帮人追来了，慌忙躲到一棵大树后面，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熟悉的月白色身影出现在雪地里。

是谢清寒。

他依旧穿着那身云纹校服，墨发上沾着雪沫，手里握着一把长剑，剑鞘上刻着繁复的花纹，正是那柄大名鼎鼎的照夜剑。

他似乎是刚从别处回来，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却依旧清冷如谪仙。

陆玄烬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不想被他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可谢清寒的目光何其敏锐，几乎是瞬间，就看向了他藏身的大树。

“出来。”

清冽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陆玄烬知道躲不过去了，只能慢吞吞地从树后走出来，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谢清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扫过他沾着雪沫的斗笠，他冻得发紫的嘴唇，还有他怀里露出的一截碧绿色的草叶。

“你来采活血草？”

陆玄烬点了点头，声音低若蚊蚋：“是。”

谢清寒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目光落在他的后背，眉头微蹙：“伤口裂开了？”

陆玄烬的后背传来一阵刺痛，想必是刚才躲避黑鳞蛇的时候，不小心扯到了伤口。

他咬着唇，没有说话。

谢清寒没有再多问，只是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跟我来。”

陆玄烬愣住了：“去哪？”

“我的洞府。”

谢清寒的声音没有起伏，“那里有疗伤的丹药，比活血草管用。”

陆玄烬猛地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淡墨色的眼眸里，里面没有半分嫌弃，只有一片平静。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破土而出。

“谢师兄……”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却被谢清寒打断了。

“走。”

谢清寒转身，月白色的身影在风雪中前行，步伐从容。

陆玄烬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活血草，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风雪依旧很大，却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陆玄烬跟在谢清寒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肩膀，看着他墨发上的雪沫，看着他踩在雪地里的脚印，突然觉得，这玄渊山的雪，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他不知道的是，走在前面的谢清寒，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股若有若无的鬼气。

比在弟子寮时，更浓郁了些。

谢清寒的眉峰蹙得更紧了。

这个陆玄烬，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抬眼看向远处的主峰，眸色深沉，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