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黄昏献朵花

一九九五年春，因为咳嗽发热，曹小印被诊断为肺结核，经过住院治疗，病情稳定后医生嘱咐她休学一年。

父母商量后认为乡下奶奶家更适合养病。

小印知道父母没空照顾她，她在心里翻个白眼苦笑：流年不利，发配边疆呀。

这一年她十七岁。

说边疆也不全是夸张啊，小印边跨进奶奶家边想。

这个叫云峰的小山村在县城的最南面，是与邻县的交界处，三面环山，各有山路通其他山村，山套山的确实有点偏僻。

一条小溪贯穿全村而过，两边的房子依山而建。

依着小溪的路虽然不宽，但因它是好几个村去镇上或者城里的必经之路，所以平时也是热热闹闹的。

小印小时候是养在奶奶家的，小学时假期也在这里度过，上山下溪的玩得鸡飞狗跳，首到上初中才不太来了。

只是如今她心里有些茫然：突然没有了功课的压力，背着包裹来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山村，什么也不用干了。

“唉！

每天抱怨功课繁重，真的不用读书了，又空落落的不舒服。”

她暗暗叹息。

奶奶依旧在小溪的拐弯处开了个小店，卖些日常用品，经常有路过的客人歇歇脚，买一碗酒或讨一杯水喝。

奶奶索性在小店旁边打理了一间屋子出来，放着热水和茶叶茶杯，让客人自己动手，免费供应。

经常有一些村民空闲时也会来喝茶聊天。

如今， 奶奶用茶室的后半间给她做了房间，窗口望出去是一山又一山的竹子，一根不知名的紫藤攀附着窗栏，在微风中摇晃。

现在叫醒她的不再是闹钟，而是：最早的是奶奶起床的窸窣声，天不亮她就起床了。

朦胧睡去后，又被鸟鸣声、村民的谈话声吵醒。

也不再看钟表，比如太阳嗮到山上那棵大栗子树梢的时候，她猜孟大爷应该快到了，他是茶室的常客，一早忙完地里的活，吃完早餐，他会来买包烟喝会儿茶。

留意着听他的脚步，无聊让她与自己打赌在数到十时他会出现。

果然，一会儿就听到了他的呵呵大笑声。

之前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与他打招呼：“老小子，馋嘴啦？”

然后他带着来不及收住的笑声一脚跨进来，晃着手上的两串用狗尾巴草串起来的覆盆子，献宝似的递给她说：“快吃吧，一个个新鲜的都没有断气呢。”

小印愉快的接过，覆盆子是这个季节山边地头到处都有的野果，甜甜的很好吃。

孟大爷，大名孟尚生，今年六十五岁，满面红光，双眼炯炯有神，秃顶，剩余的白发往后梳，一看像个大知识分子，其实他有限认识的几个字还是**时候读夜校学的。

小印从小就认识他，他很会讲故事。

下地时会带着她，比如一起挖红薯、割葵花籽。

也会带她去摘山果野味，春天采又甜又鲜的覆盆子，一边采一边吃。

秋天他会带她去摘栗子，教她如何从带刺的壳里取出栗子而不被刺到，虽然没少被刺到，但小印还是乐此不疲。

陆续的知道他本来是隔壁村的，***几年，父母用省吃俭用的钱买了几亩山和田，土改时划了富农。

接着父亲去世，家里又着了火，他和母亲搬来了现在村的一个土地庙里，穷困和家庭成分让他错过了婚姻。

小印也经常去他家玩，那个独立的小院是**结束后村里分给他的。

打开有瓦片的台门，是小小的鹅卵石铺成的庭院。

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几乎每个月都开花，空气中经常飘着桂花的香气。

一间半楼房，半间的后面是一块大山石，他做了灶间。

正屋一楼几乎都是他的工作场所，他用竹丝编篮子，扎扫帚，手艺是方圆几里最好的，这也是他的一个收入来源。

他也会打短工挣些零钱，也种菜卖，小印从来都觉得他无所不能。

他有两个姐姐，小印经常听他说到大姐对他的种种好，每次提起他的表情都沉迷不己，可惜她早年去世了。

此刻，孟大爷问了小印昨夜怎么样，咳嗽有没有好点，睡觉好不好。

小印哪哪都不好，本来吃着的手一顿，扶着头眼睛一翻，表示要晕倒。

奶奶进来刚好听到，打了她一下对他说：“信她呢，睡得跟猪似的，咳嗽也少些了”。

她不满***出卖说：“我那是忍着不咳的”。

孟大爷哈哈大笑，“小印最会忍了，上次被刺藤上的刺扎了一下也只哭了半天。”

这是他对付她的一个常用武器。

她暂时不与他计较，因为他们同时听到了溪边埠头传来一声响，是铝锅盖被重放的声音，接着看到隔壁余婆婆的媳妇春凤气鼓鼓的脸。

余婆婆也是小印的一个熟人，因为她是***朋友，她们经常做伴聊天。

余婆婆六十二岁，有一个儿子叫知祥，之前生了两个女孩都没了。

怀儿子时丈夫与人出外打工，某天写信来说与朋友去马来西亚打工，那里工钱高，从此就再也没有音讯，那年余婆婆二十五岁。

她打柴、给人洗衣服、种菜卖什么活都做过，首到儿子**后才专职成了家庭主妇。

尽管做过许多苦活，她依旧有一张白净的脸，**的眼睛漾着善意，笑起来是皱纹也掩盖不了的灿烂。

只是儿子娶了媳妇后，她渐渐地不太笑了，虽然她什么都不说，但偶尔传出的她媳妇的高声叫囊伴着铝锅盖重放的声音，邻居们都知道他们处的并不和谐。

小印偷偷看一眼孟大爷，一首以来人们以为小孩子是不懂事的，实际上小屁孩时的她一边做作业一边偷听大人的话，知道了孟大爷帮余婆婆背柴，帮她翻地，孟大爷喜欢余婆婆。

某天她一边看孟大爷劈竹片一边没过脑的问：“为什么你不跟余婆婆一起生活？”

孟大爷猛地停住活看向她，一脸愕然，感觉到吓到小姑娘了，他才缓和了一下脸色说：“她有自己的家，我也有自己的家，你不懂的。”

就是那天回家后奶奶告诉她余婆婆的一些事，她说：“不要听那些有的没的，余婆婆和孟大爷都是老老实实的人。”

奶奶幼稚的脸上有点忿忿不平。

“两夫妻又闹上了。”

此刻奶奶叹息着说。

“又为了养鸡场的事吧？”

孟大爷问。

“是啊，春凤的意思是刚还完债有点积蓄了，又得借钱，万一养不好鸡钱就打水漂了。”

一会儿，奶奶见余婆婆的媳妇骑上自行车上班去了，便抹了把手，说：“我去看看她，这个时候了不知道吃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