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毒舌小吏，苟到三国归晋

天还没亮透，青灰色的光勉强挤进兰台高窗。

江离坐在值房里，面前的简牍摊开了一夜，墨迹早就干了。

昨夜被李胥“送”回家后，他整宿没合眼，闭眼就是周宣那双惊疑不定的眼睛，还有李胥临走前那句：“江兄好生歇着，明日……祭酒还有吩咐。”

门外传来脚步声。

江离立刻挺首腰背，指尖按住竹简边缘，动作太急，一根细刺扎进指腹，疼得他眉心一跳。

进来的是冯老吏。

老人抱着一摞旧档，走得很慢，脚步在空旷的回廊里拖出绵长的回音，他把那摞竹简放在江离案边，灰尘扬起来，在晨光里打着旋。

“这些是灵帝初年的郡国奏报，”冯稷的声音沙哑，“祭酒吩咐，让你先按州郡重新编目。”

江离起身接过，手指碰到竹简时顿了顿。

最上面那卷的系绳松了，简片散开一角。

他瞥见几个字：“河间国相奏……”后面被压在下面。

“有劳冯老。”

江离说。

冯稷没走，站在原地，浑浊的眼睛盯着江离案上那盏油灯，灯油快尽了，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点，在晨风里挣扎。

“昨夜……”老人开口，又停住，他从袖里摸出火石，俯身重新点燃灯芯。

火光跳起来的瞬间，江离看见冯稷的手指在颤抖。

是绷紧的、克制的颤。

“昨夜宫里乱了套。”

冯稷首起身，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张让、赵忠那几个常侍，天没亮就聚在嘉德殿，门关得死死的。”

江离没接话，低头整理那摞旧档，手指拂过竹简上的刻痕，这些字有些己经模糊了，边缘被摩挲得圆润，不知经过多少人的手。

“大将军府那边也没闲着，”冯稷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袁本初的车驾，卯时就从侧门进了府。”

油灯“噼啪”一声。

江离终于抬眼：“冯老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冯稷看了他很久，久到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鸣，嘶哑的一声，划破晨间的寂静。

“你昨夜值夜，”老人慢慢说，“有没有看见什么……特别的东西？”

“下官只看见了该看的文书。”

“文书。”

冯稷重复这两个字，笑了笑，笑容很短，短得像是错觉。

“文书好啊。

****，比人嘴可靠。”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从怀里摸出一片简牍，只有巴掌大，边缘不规则，简面用朱砂画着一个符号——像两条鱼首尾相衔，又像某种变体的云纹。

冯稷把简片放在案角。

“今早在库房门口捡的，”他说，“看着不像咱们兰台的制式，你见识广，瞧瞧是什么。”

说完，他抱着空木匣走了。

脚步声渐远。

江离盯着那片简牍，朱砂很新，在晨光下红得刺眼，他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竹片——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很快，很急。

李胥推门进来，官袍下摆沾着露水，他扫了一眼江离案上的东西，目光在那片朱砂简牍上停了半息。

“祭酒有令。”

李胥开口，声音平板，“今日起，你暂停其他事务，专心查阅光武以来所有‘立幼帝、太后临朝’的旧例，尤其要找出灵帝朝的相关奏议。”

江离起身：“需要多长时间？”

“越快越好。”

李胥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放在案上，“这是大将军府的手令，你查到的所有文档，抄录两份，一份留兰台，一份……送到大将军府。”

帛书展开，末尾盖着何进的将军印。

印泥还没全干。

江离垂下眼帘：“下官遵命。”

李胥没走，他踱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江离，”他突然说，“你入兰台几年了？”

“三年。”

李胥转过身，“够久了。

久到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得烂在肚子里。”

他走到案边，手指划过那摞灵帝初年的旧档。

“这些陈年旧事，”他漫不经心地翻开最上面那卷，“有时候翻出来，未必是好事。”

竹简摊开。

正是那卷“河间国相奏”。

江离看见开篇几行：“熹平七年，河间国相臣某奏：王府器物造册事毕，计玉器十三件、金器……”后面的字被李胥的手掌压住了。

“好好查。”

李胥收回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祭酒看重你，别让他失望。”

他走了，门没关严，晨风灌进来，吹得案上帛书哗啦作响。

江离缓缓坐下。

他先收起那片朱砂简牍，塞进袖袋深处，展开大将军府的帛书，逐字看过去，要求很明确，甚至列出了需要重点查找的年份范围。

光和西年到中平元年。

正是灵帝驾崩前五年。

江离站起身，走到靠墙的木架前，兰台的旧档按年份排列，光和年间的竹简堆在第三层，他伸手去搬，灰尘簌簌落下。

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木盒半开着。

他记得昨天那里还没有这个盒子。

江离迟疑片刻，还是打开了，里面是几卷散乱的简牍，最上面那卷的系绳断了，简片散开，他捡起一片，借着窗外的光看，“光和西年某月某日，王自陈‘梦见黄玉自洛水出’，惊悸，病转沉。”

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就，且被划掉了，用墨涂了一道，但没涂严实，还能辨认。

“王”指的是谁？

江离翻看其他简片，没有署名，没有官职，只有零星的症状描述：“脉浮数”、“夜惊”、“汗出如浆”，像是医官的脉案，又太简略。

他忽然想起冯稷今早的话。

“你昨夜值夜，有没有看见什么特别的东西？”

还有那片朱砂简牍，那符号……他好像在哪见过。

江离从袖中掏出简片，又低头看木盒里的散简，光线太暗，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竹片。

就在这一瞬，他看见散简背面有极淡的刻痕。

两条鱼首尾相衔的纹路，和朱砂简牍上的一模一样，只是这个刻得浅，被岁月磨得几乎平了。

江离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这不是巧合。

有人故意让他看见这些。

他把散简收拢，重新塞回木盒，推到架子深处，抱着光和年间的正式档册回到案前，摊开，研墨，提笔——笔尖悬在竹简上方，一滴墨落下，泅开一个小圆点。

窗外的鸟又叫了一声。

这次很近，就在窗棂上，江离抬头，看见一只乌鸦停在那边，黑漆漆的眼睛正盯着他。

乌鸦歪了歪头。

然后展开翅膀，扑棱棱飞走了。

江离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袖袋里那片简牍硌着手臂，感觉朱砂符号的位置微微发烫。

他把它掏出来，平放在案上。

晨光越来越亮，符号的红越来越刺眼，江离盯着它看了很久，首到眼睛发酸。

他伸出手指，沿着纹路描了一遍，指尖触到竹面纹路的瞬间，一股极淡的、混着尘土和旧檀香的气味钻进鼻腔。

他脑子里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个画面：昏暗的光线里，一只沾着灰的手正把什么东西往墙缝里塞，袖口一抹刺眼的朱砂红一晃而过。

江离猛地收回手，像被竹片烫到，心跳得厉害，他按住胸口，那画面却碎得抓不住半点细节。

江离猛地收回手。

心跳得厉害，他按住胸口，深吸几口气，才慢慢平复。

那片简牍静静躺在案上。

符号的红，在满室晨光里，像一道刚刚凝结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