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根枕木

王警官的电话像一颗石子，在程野沉寂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涟漪。

但这涟漪很快便被更深的疲惫和刻意营造的麻木所吞没。

他不认识什么叫顾寻的人，那张纸条大概率是个误会，或许是写错了一个数字，或许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巧合。

他将手机扔回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试图将这个插曲连同那点莫名的烦躁一起抛开。

他重新拿起刻刀和那块木头，指尖用力，试图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刀刃与木纹的对抗上。

刻刀划过，木屑簌簌落下，留下杂乱无章的刻痕，一如他此刻的心绪。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爬行。

窗外，夜色愈发浓重，远处城市的灯火在氤氲的雾气中晕染开一片模糊的光晕。

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得仓库的铁皮屋顶发出轻微的、令人不安的咯吱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滴水珠突兀地砸在仓库顶部的铁皮上，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雨点变得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铁皮屋顶，奏响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喧嚣的夜曲。

下雨了。

程野抬起头，望向窗外。

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曲折的水痕，将外面本就模糊的世界扭曲得更加支离破碎。

他并不讨厌雨声，这种自然的白噪音有时反而能掩盖掉他内心某些不愿听见的声音。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窗边，看着雨幕笼罩下的废弃铁轨和荒草，它们在水光的浸润下，显出一种凄清而孤寂的美。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尖锐地响了起来。

程野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种强烈的预感攫住了他——还是那个**。

他几乎能想象出对方在雨夜里拿着电话，眉头紧锁的样子。

他不想接。

任由它响。

铃声在雨声的伴奏下，显得格外执拗，一声接着一声，仿佛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最终，他还是妥协了。

他走到桌边，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同一个陌生号码，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程先生吗？

不好意思，又打扰你了！”

果然是王警官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急促，**里混杂着雨声和隐约的人声，“我们还是为顾寻的事。

情况有点变化，他……他从***跑了！”

程野握着手机的手指无声地收紧。

“我们只是转个身的功夫，他就不见了。

外面下这么大的雨，他那个状态……”王警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责任压力，“程先生，我知道你说不认识他，但他身上只有你的****。

我们查了，这个号码的登记名就是你。

你能不能仔细想想，哪怕只是一面之缘？

或者，他有没有可能去找你？

我们现在需要任何可能的线索！”

找我？

程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这里几乎与世隔绝，一个陌生的、精神状态不稳定的人，在暴雨之夜跑来这荒郊野外找他？

这听起来荒谬至极。

“我不知道。”

程野的声音干涩，“我这里很偏僻，他不可能……”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阵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敲击声，穿透了密集的雨幕，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

那声音很轻，时断时续，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敲打在仓库那扇厚重的铁门上。

咚……咚……咚……程野的话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头，望向仓库大门的方向，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电话那头的王警官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程先生？

你那边是什么声音？”

程野没有回答。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着。

敲击声还在继续，固执而又脆弱，像垂死之人的最后一点挣扎。

一种冰冷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了上来。

“程先生？

你还在听吗？”

程野挂断了电话。

动作快得几乎不像经过思考。

他将手机扔在桌上，发出的响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

不要管。

不要惹麻烦。

你的生活禁不起任何波澜。

可是……那敲门声。

在这样****的夜里，一个被**描述为“状态不好”、从***跑出来的人……他仿佛能看到门外那个身影，被冰冷的雨水浇透，瑟瑟发抖，或许还带着某种绝望。

最终，一种远比理智和冷漠更古老、更深刻的本能，推动了他的脚步。

他走到门边，动作有些迟缓，手指在冰冷的门闩上停顿了片刻，然后，用力拉开。

门开了。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瞬间扑了进来，打湿了他额前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

门外，站着一个身影。

不，更准确地说，是倚靠或者说瘫软在门框上。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浑身湿透，黑色的头发紧贴在苍白的额头上，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脸颊、下巴不断流淌下来，在地上汇聚成一小滩水渍。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湿透了之后几乎变成黑色的外套，牛仔裤也紧紧贴着瘦削的腿。

他低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整个人像一片被****摧残过的叶子，脆弱得随时会碎裂、消散。

他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来到这里，此刻连站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程野就那样站在门内，看着门外的这个不速之客。

雨水被风吹进来，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年轻男人似乎感觉到门开了，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了头。

那一刻，程野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本该神采飞扬的眼睛。

但此刻，里面却空洞得可怕。

没有惊恐，没有祈求，甚至没有太多的痛苦，只有一片死寂的、万念俱灰的灰败。

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映不出丝毫光亮，只有程野自己站在门内、被雨水打湿的、同样显得有些狼狈的倒影。

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冻得发紫，微微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充斥在两人之间这片狭窄的空间里。

程野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从未见过如此彻底的、**裸的绝望。

这绝望如此沉重，几乎要压垮这个年轻人单薄的身体，也压得程野有些喘不过气。

他该怎么做？

把他赶走？

关上门，回到自己那个虽然孤寂但至少安全熟悉的角落？

可是，那双空洞的眼睛，那副在雨中瑟瑟发抖、仿佛随时会倒下的身躯……就在这时，年轻人似乎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猛地一晃，向前软倒。

程野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了手。

一具冰冷、湿透、并且轻得有些过分的身体，跌入他的怀中。

冰冷的湿意瞬间透过薄薄的衣衫传到程野的皮肤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身躯的颤抖，像一只受惊的、濒死的小兽。

很轻。

这是程野的第一个感觉。

仿佛这具身体里的灵魂己经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即将破碎的躯壳。

他僵硬地扶着怀里的人，一时间有些无措。

雨水顺着年轻人的头发滴落在程野的手臂上，冰冷刺骨。

仓库里昏黄的灯光透出门外，在雨幕中切割出一小片光明的区域，将门外这片小小的混乱照亮。

程野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己经闭上，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雨珠，像凝结的泪滴。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在漫天风雨声中，怀抱着一具冰冷的、承载着未知绝望的躯体。

关上门，就是将他推回地狱；拉进来，就意味着打破自己苦心维持多年的平静。

这是一道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题。

几秒钟的僵持，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最终，程野深深地吸了一口混合着雨水和泥土气息的、冰凉的空气。

他收紧手臂，将这个几乎没有任何分量的年轻人半抱半扶地拉进了仓库，然后用空着的那只手，用力地、缓慢地，关上了那扇厚重的铁门。

“哐当”一声。

门，隔绝了外面肆虐的风雨，也隔绝了他原本那个一成不变、死水微澜的世界。

仓库内，重新恢复了相对的安静，只有雨点敲打屋顶的声音，比门外显得沉闷了许多。

昏暗的灯光下，两个被雨水打湿的人，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站立着。

一个意识模糊，浑身冰冷；另一个眉头紧锁，看着怀中这个突如其来的“麻烦”，眼神复杂。

他不知道这个叫顾寻的年轻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带着自己的电话号码，更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他只知道，在这个雨夜，他打开了一扇门，也打开了一个充满未知的、或许更加艰难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