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历书：火铳与机括

马蹄声没入风雪，却像在每个人心里敲了最后一下。

赵百户的青色罩甲沾了雪，看着竟比寻常布衣还单薄，他盯着沈恪手里的图纸，喉结滚了两滚：“要是造不出……那就请百户大人把我绑去总兵府。”

沈恪把图纸叠好，塞进儒衫内袋，指腹擦过袋里那枚铜制矩尺——这是老师徐光启送他的，尺身上刻着“经世致用”西个字，“但这三天里，***的事，得听我的。”

赵百户咬了咬牙，往地上啐了口带冰碴的唾沫：“得得得！

我给你调五个工匠，再让伙房匀二十斤炭火。

但你记住，要是孔有德的人打过来，第一个砍你的就是我！”

说罢甩着马鞭走了，甲叶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远，像被风雪吞了。

沈恪转身走向西厢房，李匠头捂着断腕跟在后面，脚步踉跄。

厢房的门一推开，一股铁锈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地上堆着两筐黑黢黢的铁料，有的还沾着冻硬的泥块。

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细得像手指，旁边放着一个裂了缝的黄泥风箱。

“大人，这铁料……”李匠头声音发颤，“上个月从莱州府运来的，说是‘上好熟铁’，其实掺了三成沙土，还有些是旧农具熔的，脆得很。”

沈恪蹲下身，捡起一块铁料，放在鼻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硫磺味，不是铁矿该有的味道，倒像是从海边捞来的废铁，被海水泡过。

他用指甲刮了刮铁料表面，碎屑簌簌往下掉，指尖竟染了层黑灰。

“难怪会炸膛。”

他低声道，起身看向李匠头，“你这里有‘灌钢’的法子吗？

就是把生铁和熟铁叠在一起锻打，去杂质的那种。”

李匠头愣了愣，随即点头：“会是会，就是费炭火。

之前试过一次，三斤铁只能出一斤好钢，炭火不够，就没敢再试。”

“炭火够。”

沈恪指向墙角那堆旧铳，足有十几杆，有的枪管弯了，有的火门烂了，“把这些旧铳拆了，熔成铁水，掺进新铁里。

旧铳是军器局造的，铁料比这两筐好得多。”

李匠头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可那是赵百户的‘宝贝’，他说要留着凑数，万一总兵大人来查……现在顾不得这些了。”

沈恪走到风箱旁，蹲下身检查裂缝，“孔有德的人有新炮，要是等他们打过来，咱们连凑数的旧铳都剩不下。

你放心，出了事我担着。”

李匠头看着沈恪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断腕上的血痂——方才赵百户踹他的时候，没人敢出声，这位新来的沈大人，却敢替他说话。

他咬了咬牙，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好！

我这就叫人来拆铳！”

很快，五个工匠被叫了来，都是些精瘦的汉子，手上满是老茧，眼神却没精打采。

听说要拆旧铳熔铁，有人犹豫，有人叹气，却没人敢说不——孔有德的兵就在城外，真打过来，他们这些工匠第一个遭殃。

风箱被修好了，用破布塞住了裂缝。

李匠头坐在风箱前，双手拉动木杆，“呼嗒呼嗒”的声音在厢房里响起，黄泥炉子里的火苗渐渐旺了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驱散了些寒意。

沈恪站在炉子旁，手里拿着一根铁钎，不时拨弄炉子里的铁料。

他盯着火苗的颜色——先是红色，再是橘色，等变成亮白色时，就该添新铁了。

这是老师徐光启教他的，说“火候如人心，过了则焦，欠了则生”，当年在南京造天文仪器时，他就靠这法子，把铜料熔得恰到好处。

“大人，您看这样行不？”

一个工匠捧着一块锻打的铁坯过来，上面还冒着热气，泛着淡淡的钢蓝色。

沈恪接过铁坯，用手指弹了弹——声音清脆，没有闷响，是块好钢。

他点了点头：“再锻打三次，把纹路打密些，别留气泡。”

工匠应了声，转身去了。

李匠头拉着风箱，看着沈恪的侧脸，忽然开口：“大人，您说孔有德的人，那炮是哪来的？

咱们登州卫，连门能用的佛郎机炮都没有。”

沈恪手里的铁钎顿了顿，火苗映在他眼底，像两簇跳动的光：“不是佛郎机炮。

方才那小兵说‘新炮’，要是佛郎机，他不会这么慌。

我猜，是‘红夷大炮’，要么是仿造的，要么是后金给的。”

“后金？”

李匠头的手一抖，风箱的节奏乱了，“他们怎么会有红夷炮？

那不是只有福建、广东那边才有吗？”

“去年袁崇焕守宁远，用红夷炮打退后金，后来他下狱，有些懂炮的工匠，可能被后金掳走了。”

沈恪声音沉了些，“再说，**人跟后金往来密切，说不定从葡萄牙人手里买了炮，转卖给后金。”

风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急，像是在赶什么。

厢房外的风雪还没停，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犬吠，还有更远处，隐约的马蹄声——不知道是自己人，还是孔有德的兵。

沈恪拿起一块刚锻好的钢坯，放在灯下看。

钢坯的纹路细密，像水波一样，没有一点杂质。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忽然听到厢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却很急促，像是有人在跑。

“谁？”

他猛地转身，手按在腰间的矩尺上——那矩尺虽没开刃，却是铜制的，分量不轻，真要动手，也能当个武器。

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小兵跌了进来，脸色比雪还白，嘴唇哆嗦着：“沈、沈大人……不好了！

赵百户他……他带着两个人，往海边去了！

还拉了一马车硫磺！”

沈恪心里“咯噔”一下——海边是**商的地盘，赵百户带着硫磺去，是要跟海盗交易？

还是要……把硫磺卖给孔有德的人？

他看向炉子里的火苗，亮得刺眼。

还有两天，他得造出样铳。

可现在，不仅要跟时间抢，还要跟自己人斗。

“李匠头，”沈恪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丝冷意，“必须要加速了，今晚必须把枪管的粗坯锻出来。”

李匠头重重点头，双手拉动风箱，“呼嗒呼嗒”的声音在寒夜里响着，像在跟风雪较劲，也像在跟这乱世较劲。